学院小屋的一楼有三间教室。音乐教室在最东侧,朝南的窗户让整间屋子被晨光灌满。语文教室在走廊尽头,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在无风的室内安静地垂着。实践教室在中间,桌面上提前铺好了手工用的彩纸、胶水和剪刀,整整齐齐地摆成三排。
林沐瑶在走廊的三岔口站了片刻,然后走向了音乐教室。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位置在门框内侧约一步的地方,从那里能看到教室的全貌,又不会挡住从走廊涌进来的光。郭文韬已经坐在教室中央的矮凳上了,吉他在他手中被调到了合适的角度,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像在确认每一个音的位置。齐思钧站在他旁边,手中没有拿乐器,但他的身体微微侧着,像一棵正在被校准的树,随时准备调整自己的高度和角度以配合正在进行的发声。
小朋友坐在他们对面的一把小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腰板挺得很直。他说:老师,你会唱《踏山河》吗?郭文韬正在调弦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小朋友,又看了看齐思钧。齐思钧的嘴唇动了一下,从口型来看像是一串还没有被完全接收的音节,但他在确认小朋友的注意力没有偏向他的方向之后,重新切换成了他在音乐课上习惯的教学姿态。郭文韬说:会一点。小朋友说:那你弹,我唱。郭文韬把手指放回琴弦上,弹了几个和弦——和原曲的走向大致接近,但有两个和弦的按法和他平时弹的不太一样。他没有停,继续弹完了前奏。小朋友从椅子上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第一句。音准很好,节奏也稳,郭文韬的手指在第二个乐句时偏了一下——按错了位置,琴声冒了一个不属于这个和弦的音。他没有停下来纠正,把手指滑回了正确的位置,继续往下弹了。
林沐瑶站在门口,她的记录本翻开在掌心里。她在郭文韬按错和弦时低头写了一行字:和弦弹错两次。然后她抬起头,发现齐思钧正在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小朋友的肩膀和郭文韬正在按弦的手,落在她站立的方向,像在确认她是否还站在门口。她的目光和他对视了一瞬,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继续写。齐思钧在收回目光之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一页已经被他翻过的纸,在合拢之前完成了最后一次页边距对齐。然后他低头对小朋友说:你唱得很好,再来一遍。
小朋友唱完之后跑到门口说:姐姐你在写什么?林沐瑶蹲下来,把记录本转过来给小朋友看——上面画着几个音符和一行字:文韬老师弹错两次,但没停。小朋友说:那你记下来了吗?林沐瑶说:记了。小朋友满意地点了点头,跑回了教室里。郭文韬坐在矮凳上,正好听到了那句对话。他侧过头看了林沐瑶一眼——她正在把记录本合上,没有看他。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琴弦上,但他的手指在按下一个和弦时,按对了。
语文教室的气氛和音乐教室完全不同。蒲熠星坐在教室前方的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手中没有拿稿子——他准备讲的是《年兽》的故事,内容他已经提前看过两遍了。石凯站在教室中央,穿着一套灰色的道具服,头上顶着两只用纸板做的角,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布带。小朋友坐在他对面的地垫上,双手撑在身后,问:你就是年兽吗?石凯说:对,我就是年兽。小朋友说:你看起来不太凶。石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还没开始演。
蒲熠星从桌子后面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旁白。他的声音比平时稍低一些,像在进入角色的状态:很久以前,有一座山,山里住着一头年兽——他念到两个字时,石凯配合着往前迈了一步,张开了手臂。小朋友说:年兽的角是红色的吗?蒲熠星被打断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稿子,确认了下一句的内容后说:年兽的角——小朋友又说:我觉得应该是金色的。蒲熠星站在教室前方,手中的稿子没有放下,他的目光从稿纸边缘抬起来,落在小朋友的方向说:你刚才说年兽的角是什么颜色?小朋友说:金色。蒲熠星说:那你来画一个金色的年兽角。小朋友站起来,从桌上的笔筒里拿了一支金色的彩笔,在年兽的纸板角上画了两道弯弯的线。石凯站在原地,戴着被画了金线的纸板角,说:我现在是金角年兽了。
蒲熠星站在教室前方,他的目光从石凯的纸板角移到小朋友手中的彩笔,然后又移回自己手中的稿子。他念错了一个字。他自己意识到了——在念到时读成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念了。但小朋友坐在对面,打断了他:老师你念错了。蒲熠星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稿子,确认了正确的读音,然后说:好,我改。他重新念了那一句,把换回了,然后继续往下念了。小朋友没有再打断他。
林沐瑶站在教室后方的窗台旁边。她在蒲熠星念错字时没有低头记录,她的笔在纸面上悬着,像在等他自己意识到并修正。他在三秒内完成了修正。她低头在蒲熠星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对号——和上一轮画的问号并排放着,像两枚已经被串联好的坐标,正在等待第三条线确认它们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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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熠星在念完最后一句时抬起头,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记录本上。她正在合上本子。他没有问她记了什么。他的目光在她合上本子之后,又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页纸已经被他提前读过的部分和她的笔尖经过的轨迹是否重叠在同一段间距内。然后他低下头,对小朋友说:你刚才说得对。年兽的角是金色的。
实践教室里,何运晨站在长桌一端,手中拿着一叠彩色卡纸和一把安全剪刀。黄子弘凡站在桌子另一侧,正在低头看桌面上已经裁好的材料——彩纸、胶水、一根细细的麻绳和几根彩色的毛线。他对面坐着两个小朋友,一个扎着辫子,一个穿着红色外套,正在看他面前那些已经裁好的卡纸。
何运晨推了推眼镜,开口时声音和他的职业习惯一致:在开始做手工之前,我们需要先确认一件事情。黄老师,请你对着镜头录一段保证书。他把手机架在了桌角,屏幕对着黄子弘凡。黄子弘凡抬起头看着镜头,愣了一下:什么保证书?何运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提前写好的纸条,展开,念出了内容:我,黄包车,在接下来的实践课中保证不捣乱。黄子弘凡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镜头说:我,黄包车——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正在说的话和已经被安排好的程序之间是否存在可以调整的间隙——然后继续念完了整句。何运晨说:还有一条,不能抢小朋友的工具。黄子弘凡又对着镜头念了一遍。录完之后他说:现在可以上课了吗?何运晨说:可以了。
小朋友在旁边看着全程,扎辫子的小姑娘说:黄老师你被何老师管住了。黄子弘凡说:没有,我这是配合教学。何运晨低头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放进口袋里,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林沐瑶站在实践教室门口,她的记录本翻开在掌心里,她在黄子弘凡录完保证书时低头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时,发现黄子弘凡正在看她。他的目光越过长桌上的彩纸和剪刀,落在她站立的方向,表情从录完了变成了你看到了。她说:录了两遍。他说:对,我认真。她什么也没有说,低头继续写。何运晨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他看到了她站在门口,低头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他推了一下眼镜,说:林助教,你记录的内容会公开吗?她说:看情况。他笑了笑,没有追问,转身继续指导小朋友做手工。
午饭是在客厅的长桌上进行的。小朋友们围坐在桌子中央,学长们分散在桌子两侧,林沐瑶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放着一碗汤和半碗饭,记录本已经合上了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蓝色羽绒服的小朋友坐在文韬旁边,正在问他下午还能弹吉他吗。文韬说:可以。扎辫子的小姑娘坐在齐思钧旁边,正在比划她上午做的手工作品。蒲熠星坐在桌子中段,正在和对面的红色外套小男孩讨论年兽的角到底应该是什么颜色。何运晨在低头看手机里的录像,黄子弘凡在旁边夹菜。石凯坐在蒲熠星旁边,正在和小朋友比谁吃得快。
林沐瑶坐在长桌末端,她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她看到齐思钧给旁边的小朋友夹了一筷子菜,又看到文韬把一杯水放到了另一个小朋友面前。她看到蒲熠星和对面的小朋友争论年兽角颜色时手里的筷子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看到何运晨在看录像时嘴角有一个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看到黄子弘凡被小朋友问到黄老师你下午还捣乱吗时回答我不捣乱,我配合教学。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汤。齐思钧倒完水后抬起头,隔着大半张桌子的距离,他的目光在长桌末端停留了片刻——她的双手放在桌面上,面前没有记录本,正在低头喝汤。他收回了目光,继续给小朋友倒水。
下午的课比上午短。小朋友们的注意力开始分散,课程的内容也渐渐从教学变成了游戏。林沐瑶在走廊里走动,记录本时开时合,时而在音乐教室门口站几分钟,时而在实践教室的窗台边停几秒。她没有在任何一间教室停留太久,像一页正在被反复翻动的纸,在不同的段落之间移动,没有在任何一个固定的位置上被完全合上。走廊尽头的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在傍晚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把她记录本边缘的纸页吹动了一下——那一页上画着三间教室的简图,每间教室旁边都标注着几个词。音乐教室旁边写着和弦两次,虫儿飞,语文教室旁边写着年兽角金色,念错一次,实践教室旁边写着保证书两遍,麻绳系法。纸页在风里翻动了一下,落回了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