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曾先生说一个字“稳”

宁婶端着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这人虽然怕死,但他心里有数。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逞能。这比那些愣头青强多了。愣头青死得快,他活得长。你看素素那个夜公子,他要是像李师兄一样凡事多想一步——

他多想了。庄叔把烟杆又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他想的是听奶奶的。他把自己那条命跟奶奶的交代绑一块儿了,遇事先想奶奶会不会不高兴——这不叫多想,这叫没脑子。李师兄那个叫多想。他是真想,想完了自己拿主意。

曾先生点了点头,竹板又打了两下:列位,这一段还没完。那李师兄后来得罪了宗里一位长老的亲戚。那亲戚仗着长老撑腰,在宗里横行霸道。李师兄被他欺负了三次——第一次,李师兄躲了;第二次,李师兄忍了;第三次,李师兄笑着跟他说——您稍等,我去去就来。他转身走了。他去找他师父了。他跟师父说——师父,弟子要跟那位长老的亲戚公平对决。师父说——你打得过?李师兄说——打不过。但弟子可以让他打不过弟子。师父说——什么意思?李师兄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纸——上面写满了那位亲戚这三年来干过的破事。欺压同门、克扣资源、私吞灵药——桩桩件件,有证人,有签字画押。 原著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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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底下安静了一瞬。阮姐剥花生的手停了,下巴上那颗小痣微微一动:这师兄也太狠了。

这叫未雨绸缪。曾先生把鼓槌在鼓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李师兄说——弟子不惹事,但弟子也不怕事。弟子怕的是吃了亏还拿人家没办法。所以弟子事先把办法准备好了。

陈婶子把手里的衣裳抖开,搭在绳子上,回头说了一句:这人脑子好使。走到哪儿都不吃亏。你说他怕死,可他这样的人活得比谁都安稳。因为他把能想的路都想到了。前面有坑,他提前绕着走了。

曾先生放下竹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李师兄后来一路修到了很高的境界。他师父问他——你修行的秘诀是什么?他说——弟子没有秘诀。弟子的秘诀就是——把每一天当最后一天过,把每件事当最后一件事做。活着,就要有活着的把握。

这话说得好。庄叔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把每天当最后一天过,就不会糊弄自己。把每件事当最后一件事做,就不会糊弄别人。他这么过日子,他能不攒一叠证据吗?他能不给自己留退路吗?

苏炎蹲在枣树上,把未雨绸缪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他想起小丫走之前那几天,她也在未雨绸缪——攒干粮、打听路、攒钱。她七岁就会了。她活在一个逼她提前长大的地方。她的每一天都像最后一天,因为丁婆子随时可能把她卖出去。她学会了藏东西、学会了踩点、学会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些本来不该是一个七岁孩子学的东西,可她要是不学,她可能已经被卖到山里去了。苏炎忽然觉得,那个李师兄跟小丫有一种奇异的相似——都是被逼着提前懂事的人。只不过李师兄有修为有师父,小丫什么都没有,只有十两银子和一块玉牌。

曾先生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说到这个李师兄,有一段特别有意思。他修到金丹之后,有一位师叔想收他为徒。那位师叔修为极高,在宗里地位尊崇。全宗上下都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可李师兄想了想,说了这么一句——师叔的美意,弟子心领了。可弟子觉得,弟子的路跟师叔的路不太一样。师叔是雄才大略之人,弟子是个谨慎之人。师叔收弟子,图的是传承衣钵。弟子做弟子,图的是安安稳稳活下去。咱们的目标不一样,凑在一起反而别扭。

这话不就得罪人了?宋婶子针尖停在半空。

得罪了。曾先生点了点头,可李师兄接着说——弟子给师叔备了一份薄礼,算是赔罪。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那本册子里头写的是他这些年对宗门管理的一些看法——怎么改进资源分配、怎么优化任务流程、怎么避免宗门内耗——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那师叔翻了几页,脸色从怒转惊,最后拍了拍李师兄的肩膀说——你这个人,我不收你做徒弟也罢。你当个客卿吧。

陈婶子地笑了出来:他连退路都替自己想好了!他不当徒弟就当客卿,反正不吃亏。

这李师兄是真聪明。宁婶把茶碗搁在膝盖上,他做每一件事之前,脑子里先把可能的结果过一遍。能成的他做,不能成的他绕着做。他从来不把自己逼到绝路上。他这辈子没跳过诛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