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夜雨

上回咱们说到,处决那事儿过了两天,贾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柱子那小子才十五岁啊。

十五岁,正是跟爹娘撒娇的年纪,正是偷看隔壁姑娘的年纪,正是干点混账事挨揍的年纪。

可那孩子死的时候喊的是“娘”。

就一声。

贾贵把被子蒙在头上,那声“娘”还在他耳朵里转悠。

转悠得他脑仁疼。

老天爷也配合,下起了雨。

哗哗的,跟天漏了似的。

贾贵从床上坐起来,点上灯,看着窗外的雨。

雨点子砸在窗户纸上,咚咚的,像有人敲门。

贾贵盯着那窗户纸,忽然骂了一句:

“敲什么敲!老子不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骂谁。

反正就是心里堵得慌。

柱子那孩子,贾贵见过。

不高,瘦,黑,留个锅盖头,一看就是穷人家孩子。

那天在刑场,贾贵就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孩子被押上来。

十二个人里头,数他最年轻。

数他最怕。

野尻说“开枪”的时候,那孩子的腿在抖,抖得站不住,被两个日本兵架着才没倒。

后来枪响了。

十二个人一起倒下去的。

贾贵亲眼看见柱子倒下的时候,嘴还张着,好像还想喊一声什么。

没喊出来。

就那么没了。

贾贵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

老六给买的,大鸡烟,贾贵平时舍不得抽。

今儿他想抽。

划了根火柴,烟点上了,呛得他咳嗽。

咳嗽完了,他又骂:

“废物啊贾贵,你就是废物。”

骂完了,他又补了一句:

“可废物也得活着不是?”

他想起老蔡的话。

老蔡临走前说:旧锅不在了,新锅你自己找。

贾贵嘬了口烟,看着烟圈往上飘。

“对,新锅。”

“新锅我自己找。”

他穿上衣服,把门推开一条缝。

雨还在下,哗哗的,比刚才还大。

贾贵骂了一声:

“这老天爷是成心跟我作对。”

可他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雨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把他最后那点困意也冲没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石青山给的树洞地址。

贾贵走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像个游魂。

安邱城的大街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

只有雨声。

哗哗的,像有人在哭。

贾贵低着头走,心里默念着:

“城东,老槐树,城东,老槐树……”

拐过两条街,他看见了那棵老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