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咱们说到,处决那事儿过了两天,贾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柱子那小子才十五岁啊。
十五岁,正是跟爹娘撒娇的年纪,正是偷看隔壁姑娘的年纪,正是干点混账事挨揍的年纪。
可那孩子死的时候喊的是“娘”。
就一声。
贾贵把被子蒙在头上,那声“娘”还在他耳朵里转悠。
转悠得他脑仁疼。
老天爷也配合,下起了雨。
哗哗的,跟天漏了似的。
贾贵从床上坐起来,点上灯,看着窗外的雨。
雨点子砸在窗户纸上,咚咚的,像有人敲门。
贾贵盯着那窗户纸,忽然骂了一句:
“敲什么敲!老子不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骂谁。
反正就是心里堵得慌。
柱子那孩子,贾贵见过。
不高,瘦,黑,留个锅盖头,一看就是穷人家孩子。
那天在刑场,贾贵就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孩子被押上来。
十二个人里头,数他最年轻。
数他最怕。
野尻说“开枪”的时候,那孩子的腿在抖,抖得站不住,被两个日本兵架着才没倒。
后来枪响了。
十二个人一起倒下去的。
贾贵亲眼看见柱子倒下的时候,嘴还张着,好像还想喊一声什么。
没喊出来。
就那么没了。
贾贵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
老六给买的,大鸡烟,贾贵平时舍不得抽。
今儿他想抽。
划了根火柴,烟点上了,呛得他咳嗽。
咳嗽完了,他又骂:
“废物啊贾贵,你就是废物。”
骂完了,他又补了一句:
“可废物也得活着不是?”
他想起老蔡的话。
老蔡临走前说:旧锅不在了,新锅你自己找。
贾贵嘬了口烟,看着烟圈往上飘。
“对,新锅。”
“新锅我自己找。”
他穿上衣服,把门推开一条缝。
雨还在下,哗哗的,比刚才还大。
贾贵骂了一声:
“这老天爷是成心跟我作对。”
可他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雨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把他最后那点困意也冲没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石青山给的树洞地址。
贾贵走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像个游魂。
安邱城的大街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
只有雨声。
哗哗的,像有人在哭。
贾贵低着头走,心里默念着:
“城东,老槐树,城东,老槐树……”
拐过两条街,他看见了那棵老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