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从地下伸上来的手,手心朝上,托住了他的脚。那只手从光里伸出来,月光在它手背上滑了一跤。
林远低头。手不见了。他站在第九块石阶上。怀里布上的字发烫。脚底有什么在走。不是他在走,是那个字在走。从他的脚心往膝盖走,走到大腿,走到腰,走到心口。
他摊开手。掌心多了两个字,“审”和“回”,并排躺着,像两条刚刚合拢的河。月光照在掌心,字在吃光。越亮的地方,字越黑。
他的右手开始发麻。不是从外往里,是从里往外。像这两个字正在把他的手心从里面翻开。
怀里那粒牙跟着热了一下,贴着他的皮肉,像在应和。
身后殿门开了一条缝。
“林远。”沈映月的声音从门缝里递出来,“你脚底的字,是反的。”
他没回头。
“反的。你看不见,但别人看得见。你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字。马七在底下跟着你走。”
林远低头。月光照在地面上,他的脚印里嵌着一道极浅的痕。他看得懂。字确实是反的。
门合上之前,沈映月的声音又递出来:“你走完这个‘回’的时候,马七就会从地下上来。”
门合上了。林远站在月光里,看着自己脚印里那个反着的“回”。他迈出第一步。第二个脚印里,又多了一笔。字在写。他走一步,它写一笔。他的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他的意志。是那个字在走。它写到哪里,哪里就不属于他了。
走到第三步,他想停。不是他想停,是后脑有东西在拉他,像沈怀瑾的目光还没从他身上撤走。脚没停。
身后殿门合上的声音,比他脚步声慢了半拍。那声音像一根针,从门缝里穿出来,扎进他后颈旧疤的位置。不疼。但那个位置,空了。
走到第七步,他听见身后殿门在动。不是开,是关上之前的最后一声。
“别停。”沈映月的声音从门缝里追出来,“你脚后跟的字已经写到地上了。再走三步,你的鞋底就透了。”
走到山脚的时候,字会写完。写完的时候,马七会从地下上来。
他继续走。没回头。
鸡足山方向的钟声又响了一下。不是第一声。是第三声。这一声像一把刀,把夜晚劈成了四半。
船上。赵七耳洞里的莲子“啪”地裂开。不是一道,是碎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