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炯在北京处理了四件事。第一件:恢复辽东军费。原额加三成。增兵两万。从内帑拨了二十万两补上半年的缺口。这笔钱是他自己掏的——南洋行宫的私产。陈婉儿看了账目说“行宫的银子还能撑三年”。朱慈炯:“撑三年够了。三年后和垠自己有数了。”第二件:清理驰道工程贪腐。方廷瑞已经流放了,但广德号的关系网还在。工部三成官员换掉——不是革职,是调任。调去修河堤。朱慈炯对吏部尚书说:“不杀。让他们去干苦活。干三年看表现再调回来。”吏部尚书懂了——不是惩罚,是让他们重新学。
其中有一个叫周勉的工部主事,四十出头,管过驰道徐州段的石料采购。调令下来那天他在工棚里收拾东西。同僚问他去哪。他说修河堤。同僚又问修几年。他说三年。同僚不说话了。周勉把桌上那摞广德号的来往账目捆好,放在桌上。他没带走。那摞账目后来被新来的主事翻了,翻到第七本时发现广德号每月给方廷瑞送银的记录——但那时候方廷瑞已经流放了。账目被重新封存。这些事朱慈炯不知道。他只知道三成官员换了。换了就行。
朱慈炯在南洋行宫收到周勉调任河堤的消息时,正在画铁轨图。他放下炭笔,看了一会儿窗外的码头。三成官员。不多。不少。够了。他拿起炭笔继续画。两条平行线。枕木一条一条。画铁轨的时候他不想别的事。别的事让别人管。他只管铁轨。
第三件:派孙矮子查罗刹在黑龙江的渗透程度。孙矮子是情报网的头子,跟了朱慈炯三十年。他带人去了黑龙江,两个月后回来报告:“罗刹人不止筑了三座城。他们在黑龙江上游有六个据点,每个据点二十到五十人不等。不是正规军——是商队。但商队里有兵。”朱慈炯看了报告:“不急。先记着。”
孙矮子问:“殿下,要不要逐个拔掉?”朱慈炯摇头。“拔了还会来。罗刹人不缺人。今天拔了六个据点,明天来十个商队。拔不尽的。”他顿了一下。“但不急。他们来一个,我们记一个。记够了,将来一起算。”孙矮子懂了——太上皇不是不管。是攒着。攒到某个时候一起收拾。这个“某个时候”是什么时候,太上皇没说。孙矮子跟了三十年,知道太上皇说“先记着”就是记着了。不会忘。一件一件记。记到天平翻了的那天。
第四件事——让何小海把赵铁柱的棺木运回南洋。赵铁柱临终前没交代后事。何小海替他做的主。他说:“赵叔说过,死了就埋罗勇港山上。跟刘大锤挨着。”朱慈炯让人安排。棺木走水路从辽东到天津,再转海船到南洋。四十天的路。朱慈炯自己没去南洋送。他让小福去。小福走了——带了一坛酒,是赵铁柱生前存在行宫窖里的烧刀子。赵铁柱不喝好酒,只喝烧刀子。
坟修在罗勇港后山。跟刘大锤的坟并排。两座坟一模一样——黄土堆,前面立一块青石碑。刘大锤的碑上刻着“勇”。赵铁柱的碑上刻着“忠”。小福站在坟前。殿下跟他说过那个夜晚。朱慈炯二十三岁,赵铁柱十九岁,刘大锤三十二岁,何水生二十八岁,方士元二十五岁,王安最小,十九岁。六个人坐在篝火旁边喝酒。赵铁柱说:“殿下,臣这辈子就跟着你了。”朱慈炯说:“好。”四个人走了。王安也走了。殿下还在。小福站在坟前,替殿下送他们最后一程。
小福在南洋多待了三天。他帮何小海把坟头的土拍了实。南洋的雨水大,新坟容易塌。何小海找了些石块围在坟沿上。小福拍了拍手上的土,对何小海说:“以后你来看坟,替我带碗酒。”何小海点头。小福又说:“赵将军不喝好酒。买烧刀子就行。”何小海说:“我知道。”两个人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海。南洋的海比北方的好看。蓝的。浪打在礁石上碎成白沫。赵铁柱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海好看,但不好惹。”小福想:老赵,你现在躺在海的旁边。算不算跟海和好了。
小福把那坛烧刀子打开,倒了两碗。一碗放在赵铁柱坟前,一碗自己喝了。烧刀子辣嗓子。他咳了半天。何小海站在旁边。他没说话。他把自己祖父的木尺放在赵铁柱坟头——又拿回来了。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把小刀,放在坟前。那把小刀是赵铁柱给他的——出征前赵铁柱把自己的随军短刀给了副将。说:“你拿着。回头砍柴用得着。”何小海说:“赵叔,刀还你。”
刀搁在坟前。刀柄朝南。南边是海。赵铁柱一辈子面朝南。打仗面朝南。喝酒面朝南。死了坟头也朝南。刀柄朝南是让他握着方便。何小海不知道赵铁柱能不能握。但他把刀柄朝南了。他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海浪打在礁石上。声音传上来。坟头的土被海风吹掉了一层。何小海蹲下来捧了一把土拍上去。拍了三把。土够了。他不拍了。站起来。
小福回北京复命。朱慈炯在奉天殿侧殿等他。“埋了?”“埋了。跟刘大锤并排。”“碑文呢?”“刻了一个字。‘忠’。”朱慈炯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城。秋天了。树叶子黄了一半。“方士元死了。刘大锤死了。何水生死了。赵铁柱死了。”他数了一遍。像在清点。“第一代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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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福站在后面。他看见太上皇的背影比南洋时矮了。不是弯腰——是缩了。七十六岁的人,骨头在缩。但肩膀还是直的。“殿下,您歇歇吧。”朱慈炯摇头。他回过身来:“小福,朕在南洋画了两条线。铁轨。”小福不知道铁轨是什么。“那两条线要铺在地上。从北京到南京。朕这辈子铺不完。但朕画了图。张小七能造。你活着——你把图交给和垠。”小福:“殿下您——”“朕活着。朕只是老了。”朱慈炯笑了一下。“赵铁柱说‘什么时候不砍’。朕听懂了。但朕不是不砍了——朕是换了刀。这把刀不杀人,铺路。”
小福听不懂“铺路”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他记东西的方式是跟太上皇学的——不问,记着。记着了总有一天会用上。他收了茶碗。朱慈炯还在窗前站着。窗外的树叶又落了两片。秋天了。叶子黄了往下掉。掉在奉天殿前的丹陛石上。风一吹,叶贴着石面滑。像有人在石头上画线。朱慈炯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小福说了一句:“走吧。回南洋。”
小福应了。他出去收拾东西。偏殿里就剩朱慈炯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秋天了。叶子在往下掉。他想起了赵铁柱。赵铁柱如果活着,会说什么?大概会说:“殿下又走了。上次走是退位。这次走是放手。退位走得了。放手走不了。”赵铁柱说话从来不绕弯。朱慈炯笑了。笑了一下。窗外的叶子又落了一片。
窗外的叶子又落了两片。一片被风卷起来,贴着窗棂过了一圈,掉在丹陛石上。另一片直接落下来,落在台阶的缝里。朱慈炯看着那片叶子。叶子黄了。边上卷起来。枯了。他转身。桌上的茶碗凉了。他没喝。走过去把铁轨图从抽屉里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两条线。枕木。他看了很久。折好。放回去。关上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