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驿站谋

大军在官道上行进四日,于第五日傍晚抵达潞州驿。

驿站是北境通往京畿的重要节点,三进院落,马厩能容三百匹战马,后院还有专供军队驻扎的营房。时值深秋,驿站外的老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枝杈嶙峋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萧煜下令全军在驿站外三里处扎营,只带两百亲兵与影阁核心成员入住驿馆。这是规矩——边军大规模调动,非奉旨不得擅入州县,更不许惊扰驿馆正常运转。

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姓周,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官服,早早就候在驿站门口。见萧煜下马,他小跑着过来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可眼神却躲躲闪闪:“下官周崇,恭迎王爷!驿站备好了上房三间、厢房二十间,热水和饭食马上就送过来!”

萧煜斜睨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个“嗯”字,随手把马鞭甩给身后亲兵:“有劳周驿丞。”

“不敢不敢。”周崇弓着腰退到一旁,眼角余光却像偷油的耗子,飞快扫过萧煜身后的队伍——瞥见沈青瑶时,眼皮猛地跳了两下,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沈青瑶将这一幕收在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她下马时,林念安已快步上前,递过一件披风:“表姐,风凉。”

“你穿得比我还单薄。”沈青瑶接过披风,却反手披在林念安肩上,顺手理了理他领口,“自己身体要当心,别光顾着旁人。”

林念安耳根微红,没再推辞。

亲兵立刻散成扇形,把住驿站各出入口,手按刀柄目不斜视。墨影站在院中老槐树下,低声嘱咐三个毒术营的人:“仔细查水源和饭菜,别漏过任何异样。”

房间倒宽敞,中间立着架山水屏风隔成内外间,外间摆着八仙桌和官帽椅,内间是张雕花卧榻。窗纸是新换的,茶具也擦得锃亮,可空气中飘着股淡淡的霉味——明显是久没人住,临时收拾出来的。

萧煜推开窗,暮色立刻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望向驿站后院——那里堆着些柴草杂物,再往后就是荒废的菜地,更远处是军营的点点篝火。

“这驿丞有问题。”沈青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煜没回头:“看出来了。太干净了。”

“不是干净,是太‘刻意’。”沈青瑶走到桌边,指尖轻轻划过桌面,“北境刚打完仗,沿途驿馆哪个不是乱成一锅粥?可这潞州驿却像提前排练过似的——热水温度刚好入口,饭菜不多不少二十人份,连马厩的草料都是今早新铡的。”

她顿了顿:“更可疑的是,周崇见我时,眼神躲闪了一瞬。他认得我。”

萧煜转身,靠在窗框上:“太子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远。”

“或是太后。”沈青瑶从袖中取出苏媚给的那卷细绢,在桌上铺开。绢上是京城及周边地形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影阁暗桩、可疑地点、已知的绣衣卫活动区域,“潞州距京城三百里,是最后一道可以动手的屏障。若我是太子,绝不会放过这里。”

话音未落,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墨影推门而入,反手关上。她手中托着个小瓷盘,盘里盛着几粒米饭、一片菜叶、还有一小块肉。“阁主,王爷。”她将瓷盘放在桌上,“饭菜验过了,无毒,但——”

她用银簪挑起那块肉:“肉是放了三年的陈火腿,米是去年的陈粮,菜是窖里存的老萝卜。可后厨筐里明明有刚杀的活鸡,还有今早送来的鲜青菜——摆着好的不用,偏给我们吃陈的?”

沈青瑶冷笑一声:“放着新鲜食材不用,给王爷吃陈米旧肉?是故意怠慢,还是……那些鲜货留着给‘客人’用?”

萧煜眼神沉下来:“加派人手盯死后厨,尤其是入夜后。另,派两个机灵的混进驿卒里,探探口风。”

“是。”墨影领命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油灯被点燃,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晃动。沈青瑶继续研究那张地形图,萧煜则从怀中取出一份北境军报,就着灯光翻阅——那是离关前秦峰最后送来的,关于黑石部残部动向的密报。

两人各据桌子一头,暂时无话,却有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仿佛又回到了北境帅帐中,无数个并肩推演战局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