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
澄心堂的窗开着,四月头的风灌进来,还带着秦淮河上的水腥气。李玉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一份军报,是濠州前线刚送回来的。他已经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手指停在某一行的墨字上——曹彬的前锋昨儿夜里过了涡口,粮草辎重跟在后头,行军路线偏西,避开了濠州正面,拐进了红土坡方向。
红土坡。
李玉把军报搁在舆图上,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叩了叩。
赵虎传出去的第一批假情报,起作用了。
裴执安站在案前,手里还捏着另一份密报。是从汴梁飞鸽传回来的,字条很小,只有三行。他念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北边动了。赵匡胤调了鄜州军两万南下,已经过了陈桥。另外龙卫军有一支偏师往濠州方向移动,走的是水路。”
“鄜州军。”李玉嘴角动了一下,“那是赵匡胤的老底子。他舍得把这支兵调出来,说明他真的觉得金陵要乱了。”
“赵虎传回去的消息,有一条是科学院研究陷入瓶颈。这条赵匡胤信了。”裴执安把字条折好,塞回袖子里,“但还有一条——他说南唐内部因改革分裂,这条他也信了。”
李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舆图上的红墨线已经从濠州延伸到红土坡,又从红土坡延伸到涡口。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赵匡胤为什么这么容易就信了?”
裴执安没接话。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上位的。”李玉转过身来,眼里的光很淡,“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他最怕的,就是别人也用这一招对付他。所以当他听说南唐内部有分裂,他第一反应不是怀疑情报真假,而是觉得——果然如此。”
他说着,手指在舆图上画了条线,从濠州往南,过长江,直指金陵。
“所以他急着动手。他想趁咱们‘内乱’,一口气把濠州拿下来。拿了濠州,长江天险就撕开了口子。到时候他再慢慢收拾金陵。”
“咱们在濠州城外布了多少人?”裴执安问。
“明面上是陈德昭那五千守军。暗地里——”李玉的手指往舆图西边移了移,“萧望津带的新军四千,已经在红土坡的废弃砖窑里蹲了三天了。虞素问改进的连弩和轻炮,也都运过去了。还有热气球——那架黄色的,今儿早上已经在红土坡后头的林子里升起来过一次。虞素问说高度能看清涡口宋军的营帐。”
裴执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红土坡那个地形——两边是土丘,中间一条窄道,最窄处只能并排走三匹马。曹彬的前锋只要进来,就是口袋阵。新军的连弩射程一百五十步,轻炮两百步。前后一堵——”李玉顿了一下,“他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曹彬不是傻子。他到了红土坡,会先探路。”
“所以咱们在红土坡村口放了一队‘溃兵’。”李玉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今儿天不亮,陈德昭派了三百人假扮逃兵,在红土坡村口散开,见了宋军就跑。边跑还边喊‘金陵乱了’‘皇帝被刺了’。曹彬的前锋抓到两个‘逃兵’,审出来的消息跟赵虎传回去的一模一样。”
裴执安沉默了几息。
“这出戏,演得有点大。”
“戏不大,赵匡胤不会咬钩。”李玉搁下茶盏,“他这个人,生性多疑。假情报传得越真,他越会琢磨——万一南唐真内乱了,我不动手,别人先动了怎么办?所以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就是他的弱点。他知道自己多疑,所以反而容易被利用。”
窗外传来鸽子的咕咕声。裴执安走到窗边,从鸽子腿上取下竹管,抽出里头的纸条看了看。
“濠州那边,曹彬的主力已经到红土坡外围了。萧望津问,什么时候动手。”
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宫墙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在风里轻轻晃。他看了片刻,转过身来。
“告诉萧望津。等曹彬的前锋全部进了红土坡——再动手。”
“那至少还要等一夜。”
“那就等一夜。”李玉的声音很平,“这一夜,让曹彬好好做个梦。梦里他拿下了濠州,兵临长江,赵匡胤在汴梁给他摆庆功宴。然后明儿天一亮——梦就醒了。”
红土坡的夜来得比金陵晚些。
曹彬的前锋将领叫王审琦,四十出头,跟了赵匡胤十五年,从陈桥兵变那晚就是亲兵营里的老人。他带兵一向谨慎,到了红土坡外围,先扎营,再派斥候摸了两遍路。斥候回来都说,红土坡村里确实有溃兵,散在几处破院子里,甲胄不整,神色慌张,不像假扮的。
他们还抓回来一个。
抓回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破烂的南唐军服,脸上全是泥和血痂,一看就是几天没洗脸了。王审琦亲自审了他半个时辰,问了十几个问题——金陵的城门守卫多少人,澄心堂外围几道岗,御前侍卫的统领姓什么。那人答得磕磕巴巴,有些对得上,有些对不上。但那股惊慌劲儿,不像是装出来的。尤其是王审琦拿刀抵着他脖子问“皇帝到底死了没”的时候,他吓得尿了裤子,哭着说不知道,只知道宫里传出消息说陛下遇刺,文武百官连夜进宫,城门都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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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审琦把刀收回去,转身出了帐。他心里有数了——金陵肯定出事了。至于皇帝死没死,不重要。重要的是,南唐现在的朝局已经乱了。朝局一乱,军队就乱。军队一乱,濠州就拿得下来。
他在帐外站了片刻,夜风吹过来,带着淮北平原上特有的干土味。远处营地里篝火一簇一簇的,士兵们围坐着说笑,有人在磨刀,有人在补靴子,还有个老兵拿筷子敲着碗唱汴梁的小调,唱的是“月儿弯弯照九州”。王审琦听着那调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十五年了。从陈桥驿那个晚上起,他就跟着赵匡胤,从来没打过一场窝囊仗。这回也一样——南唐乱了,濠州唾手可得,然后就是长江,就是金陵。
他转身回了帐,当即写了军报,让人连夜送去曹彬大营。军报上只有一行字:金陵内乱属实,濠州守军人心惶惶,明日可攻。
军报送出去的时候,王审琦站在帐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只在西南角裂开一道缝,漏出几颗寡淡的星。他忽然想起临走前赵匡胤在崇元殿里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审琦,拿下濠州,朕在汴梁给你接风。”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嚼了一遍,嘴角浮起点笑意,转身进了帐。
同一时刻,红土坡后头那片林子里,黄色的热气球正贴着树梢缓缓往上升。吊篮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虞素问,一个是新军的一个年轻参将。虞素问手里举着一支铜管望远镜,透过镜片,把王审琦大营里的火光看得一清二楚。
那营地里正在埋锅造饭,士兵们三五成群,说笑声隔着几里地都能隐约听见。他们在等明早的进攻命令,等着一鼓作气拿下濠州,然后兵临长江。等他们拿下了濠州,赵匡胤就会从汴梁发来嘉奖令,每个人都能分到银子,立大功的还能封官。
虞素问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下来,递给旁边的参将。风有点大,吊篮轻轻晃着,她的袖口被吹得啪啪响。
“告诉萧大人。”她的声音被风撕得有点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宋军的斥候没发现咱们。他们以为红土坡后面只有荒地。”
参将问:“什么时候动手?”
“等信号。萧大人那边会发一支响箭。”
参将点了点头,从吊篮里摸出一面红色小旗,朝林子下方晃了三圈。林子里,几千个蹲在黑夜里的人同时抬起头。他们的连弩已经上了弦,轻炮的炮口蒙着油布,火把拢在铁皮筒子里,只留一点红光。
虞素问没有马上降下去。她扶着吊篮的边沿,望远镜又举起来,这回对准的不是宋军大营,而是红土坡窄道入口处那片土丘。白天萧望津在那里布了火药捻子,覆了浮土和枯草,从下面往上看就是普通的土坡。现在天黑,更看不出来。她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手指在吊篮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在作坊里验货时的习惯动作,验完了,确认没问题,就敲两下。
“回林子。”她说。
萧望津蹲在一座废弃砖窑的窑口,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背搭在膝盖上。他已经蹲了快三个时辰,腿上开始发麻,但他没动。他在心里把明早的伏击又推演了两遍——等曹彬的前锋进到窄道最深处,先放两炮封口子,然后连弩分段射击。前三段连弩压完,步兵从两面土丘上冲下去,目标是切断宋军的指挥链。整个伏击过程,不能超过三炷香。三炷香内解决战斗,否则宋军后援赶到,口袋阵就会被反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