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京娘那句话说完,澄心堂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虞清商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短刀,指节泛白。裴执安站在门侧阴影里,面无表情,但目光像两根钉子钉在赵京娘后颈上。
李玉没动。
他看着赵京娘,看了很久。赵京娘没躲,也没解释。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杀的。”李玉开口,声音很平。
赵京娘的睫毛颤了一下。
“推她下荷花池。她被水草缠住脚,挣不脱。指甲在石头上刮断的——不是臣妾断的。”
虞清商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一点。裴执安的目光从赵京娘身上移开,落在李玉脸上,等他的反应。
李玉没看他们。
“为什么杀她。”
赵京娘沉默了很久。蜡烛爆了一个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然后重新定住。
“小翠是郑三爷的人。六年前就安插在宫里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全部力气往外推,“臣妾刚嫁入金陵时,她还不是郑三爷的眼线。后来郑三爷找到她家里人——她弟弟欠了赌债,被剁了两根手指。郑三爷说,只要帮他看着臣妾,弟弟的债就一笔勾销。”
她顿了一下,喉咙滚动。
“她看着臣妾,也替郑三爷往宫外传消息。臣妾先前不知道。直到前天夜里,她偷进臣妾的寝殿翻妆奁,翻出来一封臣妾还没来得及烧的密信。信里写了臣妾往汴梁传的三个假情报的底稿。”
“她识字。”赵京娘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愤怒,“臣妾不知道她识字。她一直是婢女,粗使丫头,不该识字的——”
“她识字。”李玉重复了一遍,不是问句。
“识得不多,但足够看懂那封信。”赵京娘抬起眼,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她拿着信跑出去的时候,臣妾追上了她。在荷花池边上。”
虞清商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可以在寝殿里拦住她。”
“拦了。”赵京娘说,“没拦住。她咬了我一口,跑得太快。臣妾追到荷花池边才拽住她袖子。她转过身来,说她不会说出去——她只是想让郑三爷放了她弟弟。”
“臣妾松开她的袖子。她往后退了一步。踩在石头上,石头滑了一下。然后她就在水里了。”
赵京娘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李玉。
“臣妾没有推她。”
“你刚才说你推了。”
“因为臣妾不值得信。”赵京娘的声音终于碎了,但她还在努力维持着语速的平稳,“官家知道臣妾是赵匡胤的人,知道臣妾在宫里监控您,知道臣妾传过真情报也传过假情报。如果臣妾说‘小翠是自己掉下去的’——您会信吗?您不会信。您只会觉得臣妾在狡辩。”
她垂下眼睛。
“所以臣妾认了。推或不推,在官家眼里都一样。赵匡胤的人杀了一个郑三爷的眼线——说起来似乎还更可信一些。”
屋子里又安静了。
虞清商转过头看着李玉。裴执安的手指在袖口里无声地动了一下。
李玉终于动了。他从案几后面站起来,走到赵京娘面前两步远,停下。
“你刚才说的这些——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哪一部分?”
赵京娘抬起头,眼睛里所有的认命和伪装都褪干净了,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坦诚。
“全部。小翠是自己掉下去的。但臣妾本可以拉住她。臣妾犹豫了一下。”
“犹豫什么。”
“臣妾在想,她要是死了,那封信就永远没人看到了。郑三爷的威胁也会少一层。”她说着,嘴角竟然浮起一个极淡的笑纹,像是在嘲笑自己,“所以臣妾不算冤枉。推不推,臣妾的杀心都在那里。”
李玉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案几前重新坐下。
“裴执安,去查小翠的弟弟。在哪个赌坊,欠了多少,被谁剁的手指。所有细节,明天天亮之前要摊在朕的案头。”
裴执安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李玉又把目光转向虞清商。
“你先出去。去火药坊盯着新火药的最后一批测试。天亮前朕要看到结果。”
虞清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瞥了赵京娘一眼,转身走了。
澄心堂里只剩下李玉和赵京娘。
李玉没有看她。他把裴执安带回来的竹管重新拿起来,捏在指间,竹管已经被他攥出裂纹,指尖一按就发出细微的脆响。
“郑三爷的人进城了。”他终于开口,“通过粮铺混进来的。你说他们是奸细。那你呢?赵京娘。你是什么?”
赵京娘跪了下来。
不是认罪,也不是求饶。她跪下的姿态很端正,像一杆标枪插在青砖地上。
“臣妾是赵匡胤的和亲棋子。是郑三爷的旧相识。是官家后宫里的赵氏嫔妃。”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也可以是官家手里一支插进汴梁的暗箭。官家说了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李玉抬起眼。
“你说你是箭。箭有弦才能射出去。你的弦在哪儿?”
“臣妾父兄在睢阳。赵匡胤给他们在禁军里安插了虚职,实则是软禁。这就是臣妾的弦。”
“你想让朕把弦给你松开?”
赵京娘沉默片刻。
“不。”她说,“臣妾想让官家把弦绷紧。”
李玉的眉毛微微挑起。
“臣妾父兄在睢阳虽然被软禁,但赵匡胤没有杀他们,至少目前不会。因为臣妾还有用。只要臣妾还在金陵,还在往汴梁传消息,赵匡胤就觉得这根线还捏在他手里。”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睛,“臣妾想请官家把这根线再接回去。”
李玉看着她,没说话。
赵京娘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连刚才那一丝惊讶的挑眉都消失了。
李玉说:“你替朕办一件事。”
赵京娘等了三息。
“三天后,腊月初三。西门换防。郑三爷的人会在那一天动手。朕要给赵匡胤写一封密信。你传过去。”
赵京娘愣了一下。
“传什么?”
“告诉他——金陵西门换防,郑三爷的人准备动手。你已探明澄心堂军器库的位置。腊月初三夜里,里应外合,火烧军器库。”
赵京娘的脸色微微变了。
“官家是要让赵匡胤以为您中了他的计。”
“不是以为。”李玉把竹管放回袖子里,“是他的计本来就在朕的棋局里。你以为朕为什么要拖到今天还没查封那些粮铺?”
赵京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手指落在金陵城的西边。
“腊月初三,西门换防,郑三爷里应外合打开西门,赵匡胤安插在城外的接应死士冲进来,烧军器库、杀禁军、趁乱夺门——这是他算好的。朕如果提前封了粮铺、抓了郑三爷的人,那赵匡胤就不会派人来。西门换防的那股兵,就会缩回去。”
他的手指在西门的位置点了两下。
“朕要的不是防御。朕要的是伏击。让他们以为万事俱备,让他们把汴梁城里所有的暗子这一次都砸进来,砸在金陵城西的伏击圈里。这样一来——赵匡胤在金陵的情报网,至少折损七成。”
赵京娘看着舆图上的那个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合上了。
“您在饵外面包了一层饵。”
李玉转过身来,看着她。
“所以这封信,你得写得比以往任何一封都真。要让赵匡胤看了之后,连夜调人。他越觉得胜券在握,朕越能一次清干净。”
赵京娘吸了一口气,慢慢站起来。
“臣妾可以写。”她问,“但赵匡胤会派谁来督战?”
“他不派人。”李玉说,“他直接调张永德的兵来接应。”
赵京娘怔住。
“张永德的荆湖驻军本来就在信阳待命。腊月初五是赵匡胤给张永德的最后期限——谈不拢就东进破金陵。”李玉从袖子里抽出另一根竹管,是方才裴执安带回来那份关于张永德行军的密报,“现在朕把西门的破绽亮给他看,他就不用等到腊月初五。他会在腊月初三夜里,趁乱攻城。”
赵京娘的声音有些涩。
“官家打算在腊月初三夜里打赢张永德?”
李玉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案几,拿起案上一份刚写完不久的文书,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