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跑分的钱

韩冰是请了一天假,自己开车从省厅过来的。

他一进工作室就把军绿色的棉大衣往椅背上一甩,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卷打印纸,在前台桌上摊开,又用四个茶杯压住四个角。那是一张图,密密麻麻,画满了方框和箭头,箭头绕来绕去,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

“这个东西,电话里说不清。”他说,“我得当面给你们捋。捋完,你们就知道,我们碰上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拿笔点着图最上头一个框。

“起点。郑桂芳。”他说,“她被那个‘投资导师’一步步哄着,往一个‘投资平台’里打钱,前前后后,加上抵押房子、借高利贷,三十七万。这三十七万,分了十几笔,打进了不同的收款账户。”

笔往下移。

“这些收款账户,就是第一层,行话叫‘卡头’。钱一进来,不停留,几分钟内,自动拆分,转给下一层。下一层是‘卡农’,一大批人,有的是贪小便宜租卖自己银行卡的,有的,”他顿了顿,“就是名单上这些被骗出去的人,他们的卡被留在国内,被人拿来当卡农用。钱在这一层,被拆成几十、上百笔小额,到处乱窜。”

笔尖在那团乱线里画了个圈。

“窜够了,过一道虚拟币。”韩冰说,“在场外,把人民币换成那种叫泰达币的东西,USDT。一换成这个,钱就出了境,跨过了我们查账的边。在境外的钱包里转几手,再换回来,落到另一批账户上。这一进一出,钱就‘干净’了。原先那三十七万带着血的钱,到这儿,变成了一笔笔来路‘正当’的货款、服务费、投资款。”

苏雪梅听得后背发凉。“那……追到这儿,是不是就断了?”

“按理说,是。”韩冰说,“这套东西就是为了让你追到这儿断掉。但是,”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再狡猾的钱,最后总要落地。它在天上飞够了,总得找个地方落下来,变成楼、变成车、变成能花的东西。我盯的就是落地这一下。”

他的笔,重重地点在图最下方一个被框得格外大的方框上。

那个框里写着一行字:云启数字科技(开曼)——云启数字产业园。

“绕了三个国家,过了四层壳,最后这些钱,拢到了一块儿。”韩冰说,“落到了本地这家公司,云启数字产业园旗下的一个关联公司账上。名目是‘跨境数字贸易结算’。听着特别高大上,特别合规。”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沈墨盯着那个方框,盯了很久。“云启数字产业园。”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什么来头。”

苏雪梅已经在电脑上搜了。她搜出来的东西,让屋里的气氛更沉了。

“来头不小。”她念着屏幕上的内容,“云启数字产业园,本地重点招商引资项目,挂着‘数字经济示范园区’‘跨境电商综合试验区’好几块牌子。占地几百亩,入驻企业上百家。实际控制人,季文渊。”

她点开季文渊的资料,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清瘦,银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立领的中式外套,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儒雅又从容。照片的场合,是某个颁奖典礼。

“季文渊。”苏雪梅一条一条往下念,声音越来越慢,“知名投资人,云启资本创始人。市工商联副主席。市政协委员。‘年度经济人物’。还有……”她顿了一下,“慈善家。他名下有个‘文渊助学基金’,资助山区孩子上学,捐了好多年。去年还上过电视,给灾区捐了一千万。报道说他‘低调务实,富而有德’。”

她抬起头,看着沈墨。

“沈墨,”她说,“这个人,跟我们以前碰上的那几个,太像了。”

沈墨没说话。他当然知道她在说谁。贺远山,用法律。沈明远,用医学。温良,用慈善的医疗。每一个,都是一张体面的、被荣誉和善名裹得严严实实的脸,脸底下,是一台吃人的机器。

现在又来了一个。季文渊。用金融,用产业,用慈善。

“蔡永明那个星途,只是个门。”沈墨慢慢地说,“把人骗进门的,是蔡永明。门后头,是那个把人关起来逼着骗人的园区。而骗来的钱,从门后头流出来,绕一大圈,最后变干净,进了季文渊这个产业园。”

他抬手,在白板上,从“蔡永明”画一条线到一个新写的框“境外园区”,再从“境外园区”画一条线,到最底下他刚写上的“季文渊·云启”。

三个框,一条往下走的线。

“一层套一层。”陆晚晴看着那条线,轻声说,“跟剥洋葱一样。”

这是他们这些年太熟悉的形状了。最外面那层,蔡永明,温情,干净,负责拉人。中间那层,园区,凶残,肮脏,负责榨取。最里面那层,季文渊,体面,从容,负责把所有的脏,洗成钱,洗成楼,洗成他胸前那一枚枚奖章。

剥到最里面,往往是最不沾血、也最难动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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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雪梅又点开一段视频,是云启数字产业园的官方宣传片。航拍的玻璃幕墙,整齐的写字楼,年轻人抱着电脑在共享空间里说说笑笑,画外音浑厚,说着数字赋能、产业报国、让年轻人在家门口就能拥抱世界。片子最后,季文渊站在园区门口一块巨石前,伸手抚过石头上刻的两个字。

向善。

屋里几个人看着那两个字,半天没说话。

沈墨忽然想起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