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最后选了东边。
不是因为木桩上的新旧刮痕,而是北道正路昨夜下过小雨,路中央仍积着两条连续水洼。若刚有载着铁钎和绳索的人往北走,泥里总该留下更重的车辙或脚窝。东边小路的草叶却被连续擦倒,露水断到转弯之后。
这只能说明今晨有人走过东路,不能证明对方是谁。
但他们本就要从东岔上山。
温守拙用炭条在木桩背面画下一道短横,两人沿东路进了雾。
初段山路比陈望想象得平缓。雨后空气潮湿,草木的气味很重,脚下偶尔露出旧车轮压成的浅槽。路边每隔一段便有山民重新堆过的小石垛,有的插着折下的青枝,有的在向阳一面抹了白泥。
这些标记与木桩不同,改动得很随意,却能看出实际用处。
塌了半边的路,石垛就堆在靠山一侧;前方有积水,青枝便横插;白泥抹在石头高处,是给挑担人隔着草看方向。
陈望走过三处以后,渐渐摸出规律。
温守拙没有替他指路,只在他停得太久时问一句:“看完了?”
“这处是新改的。”陈望指着一根断枝,“叶子还没蔫,折口朝外,提醒人贴里侧走。”
“那便走。”
“你早看出来了?”
“我看见里面有脚印。”
陈望往里走了两步,果然看见石边一只浅浅的草鞋印。
“你可以早些说。”
“你也可以少看一会儿树枝。”
山道没有因为这句打趣变得容易。背篓压在肩上,坡度一陡,水囊便随着步子来回撞。陈望起初还记着每走一段便调匀呼吸,过了辰时,气息只剩下尽量不乱。
他们在一座废弃田棚旁吃了半个米团,又按图继续向上。
麻烦出在第二个岔口。
地面一条车辙沿左侧缓坡延伸,右边则只有一条被灌木遮住的窄路。陈望取出货路摘录,上面那句“过东岔,避软坡”旁,还有车把式口述的一小段:见石脊向左,沿旧田边上行。
眼前正有一道露出泥面的灰石脊,左路也贴着荒田边缘。
“走左边。”陈望道。
温守拙看了看两边:“右边有新折的枝。”
“可能是砍柴人。左边有车辙,和账上那辆宽轴车能对上。”
车辙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宽度却确实比普通独轮车留下的槽更大。陈望又看了一遍摘录,先迈上左路。
温守拙没有争,跟了上去。
左路前半段很好走。荒田的石埂替山坡挡住了不少泥,偶尔还能看见车轮碾碎的小石。陈望因此更确信选择无误,连右边枝条被折断的方向也没有回头细想。
走了近一个时辰,车辙开始断续。
路边长出过膝的茅草,旧田埂也被水切开几处。陈望找到一枚陷在泥里的旧铁箍,箍面锈得发黑,更像从车轮上掉下来的东西。
“运旧货的车来过。”他说。
温守拙蹲下看了一眼:“来过多久?”
陈望用指腹擦掉铁箍边的浮泥。下面没有新亮磨面,锈层也未因近来滚动脱落。
“很久。”
他抬头望向前方。
山路在几十步外忽然变窄,尽头是一道被雨水掏空的断坡。原本沿田边绕行的旧路连同两层石埂一起塌了下去,只剩半截车辙悬在泥壁上。
断面已经长出细草,不是昨夜才塌。
账页记得没有错。那辆宽轴车确实曾从这里走过。错的是陈望把数年前仍在使用的田边旧路,当成了雨后还可以通行的现路。
右边那些新折枝,才是山民绕开断坡留下的入口。
温守拙把背篓放到石上,右手慢慢活动了一下。
陈望看见了:“你的手麻了?”
“肩带压得久,有一点。”
“先歇一刻。”
“回头还要再走一个时辰。”
陈望没有解释。路是他选的,账也是他坚持照着看的。多说一句“旧账本来就可能过时”,并不能把断掉的路接回来。
两人在背风处坐下,各喝了几口水。为了赶回岔口,午前的第二次休息被提前用掉。陈望把货路摘录那句“沿旧田边”划了一道,旁边写上“路已断,改走东侧高处”。
这条修正来得很实在:一截水囊,两个米团,一段肩膀发酸的回头路。
下断坡以前,陈望还发现了一处更让人难堪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