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大祭者是“乱其内”的大棋,可陈平心里清楚,真到掀翻这老巢那一日,光靠上头几个大祭者狗咬狗还不够——还得有一股从底下烧起来的火。
那股火,就藏在这满岛的苦役里。
这一手,陈平用得熟。落霞的矿工、碧落的百姓、百炼城的武夫、云梦域的船家……他掀翻那一个个庞然大物,靠的,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人,是那被压在最底下、一旦点着就再压不住的,苦人的火。
“刀疤六是一颗棋,可他一个人成不了事。”陈平对石敢低声道,“这满岛的苦役、海民,是被主上当牛马、当料使唤了几代的人。他们心里的恨,比谁都深,只是被压得太久,早不敢冒头了。”
“晚辈要在他们里头,埋下一批火种。”陈平一字一句,“平日里都潜着、忍着,只等掀翻这老巢的那一日——自己从炉边,站起来。”
借着刀疤六的门路,陈平开始悄悄接触那些苦役。
这活儿比撬大祭者更险。大祭者各怀鬼胎、可以离间;苦役却是一群被打骂、催逼、被那随时扔进炉里的恐惧打断了脊梁的人。他们不是不恨,是被压得太久,连恨都不敢摆到脸上,连信一个人,都成了奢侈的、要命的事。稍有不慎走漏一个,就是满盘皆输、身份败露的死局。
快一分,吓着了他们;慢一分,又点不着那快熄透的火。这分寸,只有陈平这双看人的眼,拿捏得住。
他选的头一个,是个唤作阿七的年轻苦役。
这阿七原是外域一个小宗门的记名弟子,几年前被主上的邪修掳来,沦为运料的苦役。别的苦役眼神早死透了,像一具具还喘着气的空壳;唯独这阿七,那双眼的最底下,还压着一丝没被彻底磨灭的不甘。
一个还有不甘的人,心里那点火就还没熄;还没熄的火,就还能被重新拨亮。这挑人的眼力,和他挑那废料堆里一件没死透的宝,是一个道理。
陈平没有一上来就说什么造反的大话。
头一回搭话,是在料栈后头的坡道上。阿七扛着一筐怨煞石,脚下一滑,整筐倾了大半。按岛上的规矩,洒了的料要照数从他口粮里扣。
陈平蹲下来,替他一块一块捡。
“不必。”阿七的声音又干又哑,“管事看见,连你一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