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叫汉斯。
汉斯是个老探子。在皇帝手底下干了十年。十年来,他跑遍了莱茵兰的每一个城头。他知道哪条路有土匪,哪条路有收过路费的男爵,哪条路下了雨就走不动马。
从美因茨到纽伦堡,三百多里。
汉斯跑死了两匹马。
第一匹马死在维尔茨堡外头的一片泥林子里。汉斯从马背上摔下来,啃了一嘴泥。他没管马,爬起来跑到驿站,掏出帝国银牌,换了第二匹马。
第二匹马跑到纽伦堡城门时,口吐白沫,蹄子打滑,直接跪在了青石板上。
汉斯不管马死活。他只管怀里的那张羊皮纸。
他在美因茨城东广场上听见那个佛罗伦萨人讲话的时候,他旁边站着个杀猪的屠夫。佛罗伦萨人讲完“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那个握着杀猪刀的屠夫眼睛红了。汉斯晓得他不是想杀猪,是想杀收税的税务官。
纽伦堡在下雨。
汉斯被带进皇帝堡的时候,身上全湿了。
“陛下。”汉斯跪在地上。
“念。”
汉斯咽了口唾沫,开始复述。
“他说,皇帝今天能没收银行,明天就能没收商人的作坊。”
“他说,后天,皇帝就能没收你们存在床底下的铜板。”
“他还说,上帝托付的财富是神圣的。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任何人拿走,不管是领主还是皇帝都是犯罪。”
汉斯背完了。书房内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勃兰登堡藩侯路易看着父亲,想从父亲脸上看出点什么。
老皇帝毫无波澜。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揉着。
今天下雨,膝盖疼。
藩侯忍不住了。
“父亲。他这是煽动暴乱。”
路易看了大儿子一眼。
“煽动暴乱?你太小看他了。”
“他是在刨我的根。”
藩侯不太明白。
“根?”
老皇帝站起来,膝盖骨跨擦一声。
“他把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这句话在美因茨的广场上喊出来。美因茨的商人听到了,码头的搬运工听到了,附近村子里的农夫也听到了。”
“这句话今天在美因茨,明天就在科隆,后天就在莱茵兰每一个集市上,每一个破屋烂院里传。”
“他在告诉所有人,皇帝是贼。”
“他还借了上帝的嘴。他不是他自己说皇帝是贼,他是引用上帝的法则说皇帝是贼。谁敢反驳?谁敢说上帝错了?”
藩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说这个佛罗伦萨人是在刨根了。
别人抢地盘,是占一座城,抢几万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