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合上的声音,比杨复初想象中更沉。
哐当一声。
余音顺着狭窄走廊滚出去,又被一扇扇门吃掉。
空气里有消毒水、潮气和铁锈混出的味道。
谈不上难闻,却冷。
冷得不像给活人住的地方。
杨复初被暂时安排在单独房间。
里面只有一张固定在墙边的硬床,一张窄桌,墙角装着摄像头。窗户很高,外面焊着铁栏,只能看见一小块灰白色天空。
天已经亮了。
可光照不进来。
调查人员反复强调,目前案件仍处在调查阶段,他只是因案情复杂、存在证据核验需要而被限制自由,并非已经定罪。
话说得很规范。
门依旧锁着。
杨复初坐在硬床边,双手搭在膝上。
脸色比昨夜更差。
第七针留下的反噬尚未退去,胸口那截属于九爷的旧蛊痛,一到清晨便顺着经脉往里钻。
像生锈的钩子,在骨缝里缓慢拉扯。
他闭上眼,调匀呼吸。
疼可以忍。
局不能乱。
昨晚的一幕,一点点在脑海里重新铺开。
凌晨十二点零七分。
患者郑国强被送进回春堂。
非正规救护车。
没有随车医生。
病历不全。
媒体提前到场。
家属一进门,喊的是“救我爸”。
后来又说死者是丈夫。
患者已是终末期肝衰竭,生机却不是自然枯竭,而是被人提前抽空。
右臂内侧有异常针孔。
体内残留一根人为吊住的命线。
自己落下三针后,血氧短暂上升。
郑国强临死前说出“白色房间”“红十字”。
随后命线被斩断。
患者死亡。
家属当场指控。
媒体同步推送。
监管和警方迅速到场。
每一环都接得太紧。
紧得不像突发事件。
更像提前排练过的程序。
杨复初睁开眼。
桌上放着一杯温水。
没人碰过。
他也没喝。
不是担心有人下东西。
只是没有心思。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两名调查人员进来。
一男一女。
男人姓陈,四十出头,说话稳,眼神却很利。
女人负责记录,面前摆着电脑和录音设备。
陈警官坐下后,先按流程说明权利义务,又确认杨复初身体状况。
“需要医生吗?”
杨复初摇头。
“不用。”
陈警官看着他鬓边那缕白发。
“你的脸色很差。”
“旧伤。”
“会影响陈述吗?”
“不会。”
录音开始。
陈警官翻开笔录。
“再确认一遍。”
“昨晚十二点零七分左右,郑国强被送进回春堂。你是否在明知患者病情危重的情况下,对其实施针刺?”
“是。”
“你判断患者是什么情况?”
“终末期肝衰竭,多器官功能衰败,深度昏迷,生命体征接近崩溃。”
“回春堂是否具备相应急救条件?”
“不具备完整重症抢救条件。”
“既然不具备,为什么仍然施针?”
这个问题很关键。
网络上问了一夜。
所谓专家、媒体、自媒体,全在问。
为什么不直接等救护车?
为什么明知可能出事,还要扎针?
杨复初抬眼。
“因为他等不到救护车。”
陈警官道:
“依据是什么?”
“血氧七十九,心率四十六,呼吸衰竭,脉象将绝。”
“还有呢?”
“他体内存在人为干预。”
记录人员抬起头。
陈警官皱眉。
“你所说的人为干预,是指什么?”
杨复初没有直接说气运。
“右臂内侧有非正常治疗针孔。”
“患者生命体征表现与常规终末期肝衰竭不完全一致。”
“他的衰败速度,像被外力推动。”
“具体需要尸检。”
陈警官盯着他。
“外力推动,是医学判断,还是你所谓的玄术判断?”
“都有。”
记录人员的手停了一下。
陈警官没有嘲讽,只继续问:
“你认为有人故意把患者送来陷害你?”
“是。”
“有证据吗?”
“目前没有完整证据。”
“那你凭什么判断?”
“时间。”
杨复初道:
“患者送达前,自媒体已经在回春堂附近架好设备。”
“所谓家属提供的手机,由陌生人交给她。”
“救护车不是正规车辆。”
“送医路线避开了最近的两家综合医院。”
“患者吃过的假药,包装上故意挂着玄医集团和回春堂的名字。”
“这些事,不可能同时巧合。”
陈警官点了点桌面。
“这些线索警方会查。”
“但现在最直接的问题是,郑国强在接受你的针刺后死亡。”
“你是否能排除针刺导致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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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复初看着他。
“不能只凭嘴排除。”
“所以我要求尸检。”
“包括针刺位置与死亡原因的关系,血液药物残留,异常针孔,肝肾组织,心肺状态,都要查。”
陈警官沉默两秒。
“你不准备为自己辩解?”
“辩解没有用。”
“证据有用。”
这句话让记录人员多看了他一眼。
从昨晚到现在,网上已经把杨复初骂成了杀人庸医。
有人说他被跨国直播捧昏了头。
有人说他借中医名义敛财。
还有人说所谓玄医九针,本就是包装出来的骗术。
换成普通人,早就急着喊冤。
杨复初却像根本没看见那些话。
陈警官继续问:
“你给郑国强施针,是否经过家属同意?”
“家属当众请求。”
“有书面知情同意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