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抬手,让谭秀先去前厅奉茶稳住天云会来人,随即拆开青竹筒的封蜡,抽出一卷细绢信纸。
顾兰的字迹极细,笔意仓促,显是落笔之时万分急迫。
她潜入仇燕儿宅邸蛰伏,已有两月之久。
这座宅邸门禁森严,下人分为洒扫、侍女、总管、贴身侍女四等,各司其职,亦互相提防制衡。顾兰如今只是普通侍女,想要再进一步,难如登天。
挡在她身前最大的阻碍,是仇燕儿身边的贴身侍女张丫鬟。
张丫鬟仗着近身伺候的身份,在府中威势不小,极爱拿捏下人。茶盏偏半分便厉声训斥,帘钩低一寸便当众发难。近来顾兰数次办差出彩,渐渐入了仇燕儿的眼,更被她死死针对,处处刁难,恨不得将顾兰打回洒扫粗房,永无出头之日。
信中细细写明了宅邸内情。
仇燕儿性情刚烈嗜杀,手段狠戾,府中下人见他无不屏息噤声。可此人夜里常常失眠难寐,唯一消遣,便是命人跪在廊下,为他讲述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豪杰故事。
秦照指尖落在纸面上,眸色微沉。
白日杀伐无情、动辄见血,夜里却独爱江湖豪杰的纵横故事。仇燕儿治家严苛,律己更是偏执。
顾兰在信中提及,此前送入府中的两部旧闻,早已被众人讲烂,再无新意。仇燕儿喜新厌旧,同一篇故事听满两遍便心生厌烦。讲书之人若拿不出新篇目,轻则失宠被弃,重则发配后院苦役,再无近身之机。
如今府中数十下人日日候在廊下,争相献上新故事,只为博取一丝机缘,竞争极为惨烈。
有张丫鬟死死把持近身通路,又有一众下人虎视眈眈,顾兰若再拿不出压过众人的新稿,别说晋升贴身侍女,下月能否留在内院都是未知。
信末数行笔锋极重,藏着迫人的急迫。
三日之内,务必送新稿入府。
篇幅要长,气势要盛,摒弃才子佳人的绵软情爱纠葛。仇燕儿只爱杀伐纵横、快意磊落的豪杰传奇。
秦照看完,唇角微扯,带出一抹淡笑。
顾兰素来沉稳稳妥,如今落笔慌乱,足见仇燕儿府中的倾轧争斗,远比市井商战还要残酷。
他背靠椅背,闭目回想记忆中的各类话本文稿。
宋若藏在妆匣下的情爱话本,满纸缠绵私情,若是讲给仇燕儿听,不出三句,讲书人便要惶恐获罪。
另有一篇《名声》手稿,褒贬有度,却通篇人心算计、官场机锋,弯弯绕绕过多,少了杀伐豪迈之气,并不贴合仇燕儿的喜好。
余下两篇旧闻逐一比对,尽数舍弃。
最终,秦照选定了少年时读过的一篇除妖降魔长篇残篇。
残篇之中,乱世妖魔横行,苍生流离。豪杰横空出世,提兵斩妖、拔刀除魔,遇山开山、遇水断水,从无退缩。书中无绝对圆满,善人未必善终,恶人不留全尸,杀伐气凛冽十足。只需稍改名号,拆分为数十回次第送入,足够顾兰稳稳讲上大半年,彻底站稳内院脚跟。
他正要收信,目光忽然定格在落款旁。
那里落着六个细如针尖的墨点,几乎难以察觉。
这是他与顾兰约定的隐秘暗号。常人只当是笔墨晕染的瑕疵,六点齐整,便代表信中藏有密语,且送信路途凶险,周遭暗藏耳目。
秦照将绢纸移至炭盆上方,隔火缓缓烘烤。
片刻后,绢纸泛黄,数行淡褐色小字缓缓浮现,清晰显露。
仇燕儿近半年频频口鼻溢血、头晕重影、视物模糊,数次无故昏厥。府中屡请名医诊治,脉象平和无凶兆,查不出病灶,汤药不断,身子却一日弱过一日。
秦照神色骤然一沉。
口鼻出血、眩晕昏厥、查无病根、日渐衰败。
这绝非寻常病症。
当年宁安公主遭近身之人慢性投毒,初期便是这般症状。病发迟缓、病症零散,待外人察觉异常,毒素早已侵入脏腑骨髓,无力回天。
若仇燕儿当真身中暗毒,谁最盼他死?
谁能接手他手中的沿海重地与丰厚财源,谁便是最大的嫌疑人。
仇肖,或是仇浩。
秦照没有急于定论,只将两个名字暗藏心底。行医验毒最忌主观臆断,他远隔此地,无法亲诊,更不能贸然传信打乱顾兰布局。
但这场隐秘毒患,无疑是撕开顶层势力僵局的绝佳突破口。
他尚未踏入仇燕儿宅邸半步,便已揪出暗中作祟的催命之人。世人皆笑他是孱弱赘婿,殊不知他恩怨未清,医者洞察先机的本事,早已先行入局。
帘布轻动,谭秀快步入内回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