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大拒绝交税的消息传到马尼拉,西班牙总督府的反应比朱慈炯预想的更快。
西班牙人知道得比预想的更快——因为有人告诉了他们。
周德昌。陈记的账房先生,从朱慈炯入赘那天起就不服。阿贵被杀后,赵铁柱查到周德昌曾向马尼拉传递过一次行踪消息。但没人查到的是,周德昌同时把陈老大拒绝交税的消息也送了过去。
他不是替西班牙人办事,他是在替自己留后路。陈记倒了,他是账房,账房总能找到新东家。但如果陈老大跟西班牙人硬碰硬,他这个账房也得跟着陪葬。
所以他把消息卖给了冈萨雷斯。不是收钱,是投名状。他在赌——赌西班牙人赢,赌陈记倒,赌自己能在废墟里捡一条命。
冈萨雷斯收到消息的当天就转给了迭戈。迭戈看完,只说了一句:一个好用的棋子。
半个月后,一封盖着总督大印的信函送到了陈记。
朱慈炯知道这封信是谁的手笔,冈萨雷斯。
“这是鸿门宴。”朱慈炯看完信,第一反应就是这三个字。
陈老大却不以为意:“面商就面商,我还怕他西班牙人不成?”
“陈老板,西班牙人请你去的不是谈判桌,是刑场。”朱慈炯的语气很重,“他们收不上税,就会换个法子。杀掉带头人,是最省事的办法。”
“你这是危言耸听。”陈老大冷哼。
“陈老板!”朱慈炯第一次对陈老大用了这么重的语气,“1603年,西班牙人就是这么干的,先请华人头领去马尼拉‘议事’,然后关门杀人。两万五千华人在那场屠杀里丧命!”
两万五千条命。
而现在,永历四年,1650年。距离那场屠杀不过四十七年。幸存者还在,他们的子孙还在,伤疤还在。西班牙人用的招数也没变,先请你去,然后杀你。
陈老大看着窗外没回话。
他当然知道1603年的事,吕宋的华人谁不知道?但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怕了。
“我陈老大走了二十年南洋,大风大浪见多了。西班牙人要杀我?他得有这个胆子。”
朱慈炯还想再劝,陈婉儿从门外走了进来。
“爹,让朱三跟你一起去。”
“不行。”陈老大摇头,“他留在家里。陈记的事他盯着,婉儿也交给他了。”
“爹,”陈婉儿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她平时从不会有的颤抖,“你带二十个人去马尼拉,那是送羊入虎口。”
“婉儿。”陈老大的声音软了下来,这种软是他从来没在女儿面前展露过的,“爹走了二十年南洋,什么阵仗没见过?西班牙人请我喝茶。我就去喝。他要是敢动我,陈记不是没有后手。”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又拍了拍朱慈炯的肩,“我女婿看着家。”
他说这话时看了朱慈炯一眼。那一眼停的时间有点长。
像是诀别。
朱慈炯看到了那个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三天后,陈老大带着二十个护卫和三条船,启程前往马尼拉。
朱慈炯站在码头上,看着三条船扬帆远去。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赵铁柱。”他转头看向身后沉默站立的汉子。
赵铁柱是残兵里最特别的一个。他出身大西军刘文秀的旧部,跟福建水师不沾边,张献忠的兵。
“在。”
“带十个人,快船走海路,暗中跟在陈老板后面。不要暴露,只在暗处看着。如果出了事,”
“殿下放心。”赵铁柱的声音像铁块撞石头,硬邦邦的。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了。
不是赵铁柱传的,是陈家的一条货船在海上遇到了陈老大的船队残骸。
“西班牙人说是例行检查,把陈老板请上了他们的船。然后,”船老大的声音在发抖,“然后他们就开炮了。”
“开炮?”
“打的是陈老板的船。三条船,两条被打沉了。人……人都在水里。西班牙人没有救人。”
朱慈炯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陈老板呢?”
“不知道。我们不敢靠近,西班牙人的军舰还在那片海域。”
朱慈炯闭上眼,吸了口气。
现在他是当事人。那是每天坐在他对面喝茶、跟他吵嘴、骂他不孝的老丈人。
赵铁柱的快船在第二天才回来。他带回了陈老大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