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白发

那是在海上捞到的。陈老大的胸口有一个枪眼,是火枪。近距离射击,一枪毙命。

西班牙人把他请上军舰,然后一枪打死了他。

连谈判的机会都没给。

赵铁柱把尸体背回来时,一张铁脸绷得像石头。他单膝跪下,把陈老大放在正厅的门板上,嗓子发紧:“属下无能。没护住陈老板。”

他没能近身,西班牙军舰太大,他的快船靠近就是送死。

这是赵铁柱这辈子最恨的一件事,不是打不过,是来不及。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哑了:“属下在远处看到了。开枪的人……是军舰上的一个军官。”

小主,

朱慈炯看着他。“你记住了那张脸?”

赵铁柱的眼神像烧红的铁:“刻在骨头里了。死了也忘不掉。”

“好。”朱慈炯的声音很平,但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记住,以后我们见到他的时候,我要他活着。”

赵铁柱一愣,“活着?”

“活着比死了贵。”朱慈炯说,“一个活着的仇人,比一百个死的都有用。死了就完了。活着,他每一天都是我们的理由。”

赵铁柱不完全懂,但他记住了三少爷的话。

但他还带来了一条线索。

“三少爷,属下在海上等了两天才捞到陈老板。那两天里,属下看到那艘军舰往南走了。不是回马尼拉的方向。”

“往南?”

“往南。走的是去棉兰老岛的航线。属下问了一个路过的渔民,那渔民说,那艘军舰三天前在棉兰老岛的卡加延港补给过。”

朱慈炯的眼睛眯起来。

棉兰老岛。卡加延港。那不是西班牙人的常规航线。军舰跑到那里去干什么?

“那个开枪的军官,”朱慈炯问,“赵铁柱你说刻在骨头里了。他长什么样?”

赵铁柱咬了咬牙:“高个子,黄胡子,左边脸颊有一道疤。穿的是军官制服,不是普通水手。”

“黄胡子,左脸有疤。”朱慈炯重复了一遍,“记住这个人。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到他。”

朱慈炯没有说话。他站在门板前,看着陈老大的脸。

老人穿着出航时的那件半新绸缎长衫,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皱。

陈婉儿来了。

她从后院走过来,脚步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所有人自动让开了路。

她走到陈老大的遗体前,站定。

没有哭。

没有喊。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陈老大的眼睛。

“爹,歇着吧。”

她的手碰到陈老大冰冷的脸颊时,指尖抖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稳了。

十九年来她第一次碰触死人的脸。冷,硬,像摸一块放久了的木头。

但她没有缩手。她把陈老大的衣领整好,把被海水泡皱的绸缎抚平,动作很慢,像一个掌柜在理货。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朱慈炯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

“我没能护住他。”

陈婉儿低头看着他。

烛火在风中跳了一下,照亮了她的脸,那张精明干练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起来。”

朱慈炯没有起。

“我没能护住他。”他又说了一遍。

陈婉儿低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弯下腰,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