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海上捞到的。陈老大的胸口有一个枪眼,是火枪。近距离射击,一枪毙命。
西班牙人把他请上军舰,然后一枪打死了他。
连谈判的机会都没给。
赵铁柱把尸体背回来时,一张铁脸绷得像石头。他单膝跪下,把陈老大放在正厅的门板上,嗓子发紧:“属下无能。没护住陈老板。”
他没能近身,西班牙军舰太大,他的快船靠近就是送死。
这是赵铁柱这辈子最恨的一件事,不是打不过,是来不及。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哑了:“属下在远处看到了。开枪的人……是军舰上的一个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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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炯看着他。“你记住了那张脸?”
赵铁柱的眼神像烧红的铁:“刻在骨头里了。死了也忘不掉。”
“好。”朱慈炯的声音很平,但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记住,以后我们见到他的时候,我要他活着。”
赵铁柱一愣,“活着?”
“活着比死了贵。”朱慈炯说,“一个活着的仇人,比一百个死的都有用。死了就完了。活着,他每一天都是我们的理由。”
赵铁柱不完全懂,但他记住了三少爷的话。
但他还带来了一条线索。
“三少爷,属下在海上等了两天才捞到陈老板。那两天里,属下看到那艘军舰往南走了。不是回马尼拉的方向。”
“往南?”
“往南。走的是去棉兰老岛的航线。属下问了一个路过的渔民,那渔民说,那艘军舰三天前在棉兰老岛的卡加延港补给过。”
朱慈炯的眼睛眯起来。
棉兰老岛。卡加延港。那不是西班牙人的常规航线。军舰跑到那里去干什么?
“那个开枪的军官,”朱慈炯问,“赵铁柱你说刻在骨头里了。他长什么样?”
赵铁柱咬了咬牙:“高个子,黄胡子,左边脸颊有一道疤。穿的是军官制服,不是普通水手。”
“黄胡子,左脸有疤。”朱慈炯重复了一遍,“记住这个人。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到他。”
朱慈炯没有说话。他站在门板前,看着陈老大的脸。
老人穿着出航时的那件半新绸缎长衫,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皱。
陈婉儿来了。
她从后院走过来,脚步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所有人自动让开了路。
她走到陈老大的遗体前,站定。
没有哭。
没有喊。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陈老大的眼睛。
“爹,歇着吧。”
她的手碰到陈老大冰冷的脸颊时,指尖抖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稳了。
十九年来她第一次碰触死人的脸。冷,硬,像摸一块放久了的木头。
但她没有缩手。她把陈老大的衣领整好,把被海水泡皱的绸缎抚平,动作很慢,像一个掌柜在理货。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朱慈炯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
“我没能护住他。”
陈婉儿低头看着他。
烛火在风中跳了一下,照亮了她的脸,那张精明干练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起来。”
朱慈炯没有起。
“我没能护住他。”他又说了一遍。
陈婉儿低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弯下腰,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