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张魁的伤已痊愈。
除了左臂的空袖,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脸色红润了,走路稳当了,甚至还能用右手舞刀——虽然不如从前利索,但架势还在。
这些天,他一直在医疗区帮忙。起初是做些简单的活计,比如清洗器械、整理药材、教护理队的学徒一些战场急救的土办法。后来苏婉见他实在闲不住,就让他负责伤员的心理疏导——那些因伤致残的寨民,看到张魁这样失去一臂还能谈笑风生的老兵,多少能得到些安慰。
这天傍晚,张魁做完一天的活,独自坐在医疗区后院的石凳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张队正,想什么呢?”
张魁回头,见陆弘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他连忙起身:“陆寨主。”
“坐。”陆弘在他对面坐下,“伤好了,有什么打算?”
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张魁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韩将军昨天又来信了。”
陆弘接过信,扫了一眼。信是韩冲亲笔写的,语气比之前客气许多,先是对陆弘救治张魁再次表示感谢,然后话锋一转,询问张魁的康复情况,最后委婉提出:如果张魁康复了,希望他能回韩家大营,“另有重用”。
“你怎么想?”陆弘把信还给张魁。
张魁苦笑:“陆寨主,实不相瞒,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事。韩将军待我不薄,按理说我该回去。但回去能干什么?一个废了一只手的斥候,在军中就是个累赘。韩将军说‘另有重用’,无非是给个闲职养起来,或者……让我去训练新兵。”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训练新兵我倒是愿意,但韩家军的情况您也知道。那些新兵大多是强征来的,心思不齐,训练也是糊弄事。我一身本事教给他们,能有多大用?”
陆弘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而在您这儿,”张魁抬起头,眼神诚恳,“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讲武堂那些孩子,是自愿来的,学得认真,练得刻苦。守备队那些小伙子,有规矩,有纪律,有精气神。我这些天在医疗区帮忙,看着苏医官他们救人,看着柳姑娘他们改进药皂,看着寨子一天天变好……我就在想,这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陆弘问。
“想要做点有用的事。”张魁一字一句地说,“想要把一身本事传给值得传的人,想要看着自己教出来的兵有出息,想要……死的时候,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这话说得朴实,但震撼。
陆弘沉默良久,才开口:“张队正,如果你留下,陆家寨欢迎。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您说。”
“第一,留下就要守陆家寨的规矩。这里的规矩可能比你习惯的严,可能比你想象的细,但必须遵守。”
“应该的。”
“第二,你要在讲武堂任教,就得按我们的教学大纲来。不能凭经验乱教,要有计划,有记录,有考核。”
“我懂,我看过柳姑娘编的教材,很细致。”
“第三,”陆弘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身份特殊。你是韩家的老兵,韩冲还在盯着你。留下,可能会给寨子带来麻烦。你想清楚。”
张魁笑了:“陆寨主,这些我都想过了。韩将军那边,我会写封信说明白——我张魁感念他的知遇之恩,但如今已成废人,不堪再用。愿留在陆家寨养老,不再过问军务。这样既全了旧情,也不让他难做。”
“至于给寨子带来的麻烦……”他深吸一口气,“我这条命是陆家寨救的,如果真有人因为我来找麻烦,我张魁第一个挡在前面。虽然只剩一只手,但还能拼命。”
话说到这份上,陆弘知道,张魁是真想明白了。
“好。”陆弘伸出手,“欢迎加入陆家寨。”
张魁用右手紧紧握住:“谢陆寨主收留!”
当晚,张魁在油灯下给韩冲写信。
他写得很慢,字迹工整——这是他在军中学会的为数不多的技能之一。信中,他回顾了追随韩冲十年的点点滴滴,感谢知遇之恩,然后说明自己伤势虽愈但已成废人,不堪军旅。最后请求韩冲允许他留在陆家寨养老,“了此残生”。
写完后,他看了三遍,才封好信封。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交给陆弘:“陆寨主,请您派人送到韩家大营。这是我和韩将军之间的私事,不该让您为难。”
陆弘接过信,点头:“我会让人送到的。另外,从今天起,你就是陆家寨讲武堂的正式教官了。沈教官会带你去熟悉情况。”
张魁眼睛一亮:“是!”
沈元舟已经在等他了。两人一起往讲武堂走,路上沈元舟简单介绍:“讲武堂现在有二十六个学员,分两个班。一班十二人,是第一批学员,已经学完基础,现在在学小队战术。二班十四人,是新招的,还在打基础。”
“我教什么?”张魁问。
“先教侦察和野外生存。”沈元舟说,“这是你的强项。陆领主的意思,让你把斥候的那些本事系统化,编成教材,一步一步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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