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两个人的信息是韩冰从春晖劳务残留档案中恢复的。
韩冰用了三天时间,他没在工作室,而是在省公安厅技术科自己的办公室里。那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三面墙上摆着服务器机柜,剩下一面墙靠着一张办公桌、四块显示器和一个永远在响的塔式机箱。他平时一周顶多发两次微信,但这三天他每天给沈墨发一次进度,内容都很短:还在跑跑到一半快好了。这是他做技术活时的状态,不爱说话,但他不让你等。
第三天晚上他发了完整的两条记录。
第一个:刘二牛,男,1985年出生,贵州黔东南州从江县人,编号GZ-008。筛选结果:乙肝表面抗原阳性,不合格,退回。退回日期:2026年3月。
第二个:王小花(疑为化名),女,年龄不详,云南怒江州人,编号YN-004。筛选结果:BMI过低,营养不良严重,不合格,退回。退回日期:2025年11月。
王小花的信息太少,没有身份证号,只有一个名字和编号。云南怒江是全国最偏远的地区之一,找她几乎不可能。
刘二牛有身份证号。韩冰查到了他的户籍,贵州从江县一个叫的苗族村寨,藏在大山深处,从县城进去要走三个小时的山路。
沈墨打电话给苏雪梅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她在凤庆县城的小旅馆里,昨晚刚结束张大山的复盘整理,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她整理的张大山证言要点。
雪梅。沈墨说,你从凤庆回来,能不能绕一下贵州?从江县,找一个叫刘二牛的人。
我去。苏雪梅几乎没有停顿,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但你前两天的飞机不要退,你飞回省城,休息一天,再出发。一气呵成你扛不住。
我不累。
不是累的问题。沈墨说,我们做这个,什么都可以省,休息不能省。陆姐说的,督导也是这么说的。你一连两次进山,身体反应你今天感觉不到,明天后天会到。到了再去,你状态不对,证人也会不舒服。
苏雪梅在电话那头停了一秒。这是她又一次听到陆晚晴和督导那一边传下来的,上一次是督导不能省,这一次是休息不能省。她推了一下眼镜,虽然电话那头沈墨看不见。
她说,明天回。后天再出发。
她回来那天是周三下午。陆晚晴去机场接她,一个人,拿了一杯热的豆浆给苏雪梅。出地铁口的时候苏雪梅看到陆晚晴在出站口外面的栏杆边,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米色围巾,两手都揣在口袋里,豆浆放在脚边的栏杆水泥座上,还在冒热气。
苏雪梅走过去。陆晚晴弯腰拿起豆浆递给她,什么都没说,就把豆浆递过去。
苏雪梅接过来,杯壁烫手,隔着一层塑料封口膜也烫,她下意识地把豆浆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
你瘦了。陆晚晴说。
我没瘦。
瘦了。
苏雪梅笑了一下。她知道陆晚晴是用咨询师的眼睛在看人,这种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肉眼能衡量的,是一种总体的状态偏差。
后天她飞贵阳,再转大巴,去找刘二牛。
苏雪梅找到刘二牛用了两天。
岜沙是一个苗族村寨,山势比凤庆更陡,也更隐蔽。汽车只能开到山脚下的小镇,再往里就是石阶路。一个苗族阿婆背着背篓在前面慢慢走,苏雪梅跟在后面,阿婆每隔十几步会回头看她一眼,不说话,眼睛里有一种陌生人怎么爬山的好奇,但没有警惕。
她在村口的小卖部问了半天,卖货的老板娘说苗语,夹杂着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苏雪梅听了三遍才听明白刘二牛是谁,老板娘最后用手指了一下,指向村子最里面那栋木头吊脚楼:那里,劈柴的那个就是。
刘二牛家在村子最里面,木头吊脚楼。楼下养猪,一只黑色的母猪和三只小的,小猪在跑,母猪在睡。楼上住人,楼梯是斜的,苏雪梅第一次走苗族吊脚楼的楼梯,上下都得侧着身。
他正坐在门口劈柴,一个黑黑瘦瘦的中年男人,穿着苗族的对襟衣,手上全是茧子。柴是松木,他劈柴的姿势很稳,斧子起落之间没有多余的动作,一斧下去,柴顺纹路裂开,是一个常年劈柴的人才有的手感。
苏雪梅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她这次没有用心理健康调研的身份,因为在这种偏僻的村子,这个身份反而会引起戒备。她用了另一种身份。
我是从省里来的,查一件案子,跟你前年去省城那件事有关。
刘二牛斧子的动作停了。他看了苏雪梅一眼,眼神里有了警觉,但更多的是疲惫。
我没事啊。他说,我那时候,他们说我有乙肝,把我送回来了。没事。
苏雪梅没有立刻反驳。她坐在那里,看着他面前的柴堆,大约能堆三个月烧的柴,这是一个山里男人对家的责任。
刘大哥。她说,你跟你一起去的人,有事。你愿不愿意把那时候你看到的,跟我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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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二牛把斧子放下。他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跟苏雪梅相对,中间隔着一段大约一米的距离,这是村里人接待陌生人的距离。
他们怎么了?
苏雪梅没有直接回答。她说:如果你说了,他们的家人可能会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刘二牛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他叫他妻子:打两碗油茶。这是村里人接待客人的方式,油茶端上来,意味着对话可以开始了。
油茶是苏雪梅第一次喝的东西,咸的,里面有炒过的米花、花生、油渣,上面浮着一层油星,温的,是那种刚好能喝下去不烫嘴的温度。她喝了一口,咸,但顺。
刘二牛跟她聊了两个小时。
他的经历跟张大山的前半段几乎一样,一字不差的那种一样:招工的人姓赵,白色面包车,开了快一天,到了省城,住在工业区的一栋楼里,一楼六张铁架床,抽血七管,B超,还做了一个躺进去咔咔响的机器,也就是CT。
不同之处在结尾。
等了五天,有人来跟我说你的身体有点问题,不适合这个岗位,你先回去吧他说,给了我五百块钱路费,把我送到长途汽车站,买了票,让我自己回来。
他们说你什么问题?
说我有乙肝。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有乙肝,回来之后去县医院查了,确实有,但是携带者,不严重。
乙肝携带者。器官不能用,因为接收方会被感染,所以他被了。这是医学上的硬条件,不是温良的人手软,是他的肝肾不。
刘二牛不知道自己差点被摘器官。在他看来,这只是一次没找到工作的经历,他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跟苏雪梅说:我那时候还觉得自己运气不好,人家好不容易给安排个工作,我自己身体不争气。
你在那栋楼里,看到了其他人吗?苏雪梅问。
看到了。刘二牛说。他喝了一口油茶,花生在碗里晃了一下,跟我一起去的有五六个,都是附近县的,有贵州的有云南的。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说在等体检结果
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记得一个。旁边床铺的,他跟我聊过,说他叫李明辉,贵州镇远人,说家里穷,老婆生了病,想去省城多赚点钱。
李明辉。贵州镇远人。
苏雪梅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她没有当场表现出任何反应,跟刘二牛又聊了二十分钟,主要是问他的家庭情况、孩子上学、最近一年的身体状况。一种咨询师在收尾的方式,避免突然结束让对方产生不安。
她离开之前给刘二牛留了一个电话:如果你回想起来什么,或者有人来找你问这件事,你给我打这个电话。
刘二牛把电话存进了一个砖头一样的老年机里。存的时候他妻子在旁边,苏雪梅注意到,他妻子的眼睛比刘二牛锐,她在记这个号码,记的不是给丈夫救命用的,是给万一丈夫了用的。女人比男人更早闻到危险。
苏雪梅下山的时候,刘二牛的妻子在门口送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姑娘,我家男人,还能活吗?
苏雪梅停住脚。
他没事。她说,乙肝携带者只要不发病,能活很长。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苏雪梅想了一下。她不能撒谎,但她也不能把刘二牛差点被摘器官的事告诉这个女人,这会毁掉这个家未来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