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工业区

我来,是因为去年跟你家男人一起去的那批人,有的没回来。她说,我们在帮他们的家人,找他们。

刘二牛的妻子点了一下头。她没有再问。她把背篓里的两个橘子塞到苏雪梅手里,一种山里人最朴素的。苏雪梅没拒绝,她接了。

走出岜沙村口的时候,苏雪梅给沈墨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句:

李明辉。贵州镇远人。刘二牛见过他。

沈墨在工作室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是傍晚六点。他立刻让韩冰查,韩冰这次比上次更快,十分钟内回复:

李明辉,1988年出生,贵州镇远县龙田镇高山村人。户籍状态:正常。婚姻状况:已婚。配偶杨秀芹。子女两人。但2026年5月至今,无任何社会活动记录,无社保、无医保、无银行交易、无手机使用记录、无任何出行记录。从2026年5月起,这个人,消失了。

2026年5月。

刘二牛是2026年3月被的。李明辉跟他在同一批,在那栋楼里,刘二牛走的时候,李明辉还在等体检结果。

两个月后,李明辉消失了。

他没有被。他留下了。

沈墨没有把这条信息发到工作室的群里。他把它单独发给了周明,附了一句话:第二个名字。可能也是受害者。但没确认。

周明回了知道了,然后过了五分钟又补了一条:你后天的工业区取证,把李明辉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也许那栋楼里,还能找到他的痕迹。

后天。工业区。沈墨已经跟苏雪梅约好了,苏雪梅从贵州回来,他们一起去。

苏雪梅是第二天上午回到省城的。她下飞机之后没直接回工作室,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小屋,洗了个澡,睡了三个小时,下午两点到工作室,头发还没干透,但她看起来比电话里更稳。

小主,

陆晚晴在门口接她,递了一杯热水,这次没有让她坐下喝,而是说:明天工业区,你睡饱了再去。今天晚上工作室里的事我和沈墨做,你回去,睡。

苏雪梅笑了一下。你们俩都成我妈了。

陆晚晴没笑,她说:你的妈在贵州,她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们知道,我们就替她管一管你。

苏雪梅的眼睛红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拿了她的包,出了工作室。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墨和苏雪梅一起去工业区。

这一次他们开车去,是周明协调省厅借的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SUV,后备箱里有两个手电、一台佳能数码相机、一个DV、一副橡胶手套、一卷封口袋、一个法医取证用的微型物证箱。

韩冰把工业园的GPS定位发过来了:城东开发区,一个半荒废的工业园。园区里大部分厂房已经搬走了,剩下几栋空楼,其中一栋,通过春晖劳务那辆面包车的GPS历史轨迹,精确定位到了一个位置。

车开到工业园门口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四十。

园区大门锁着。门口有一个木牌,上面写着,电话号码已经被风吹得几乎看不清。围墙是灰色水泥砖砌的,大约两米高,上面没有铁丝网,但有一段墙在五十米外,倒了,倒的方向是往里。能看出来这是常年没人维护的自然垮塌,不是人为的,但对他们今天来说很方便,可以直接从那里走进去,不需要翻墙也不需要破锁。

苏雪梅走在前面,沈墨在后面。他没让她走中间,是因为她对工业建筑的辨识度比他高。她小学带学生去参观过一家工厂,她知道哪种厂房是做什么用的,哪种格局对应哪种工艺。

园区很安静,完全没有人。几栋灰色的厂房在冬日的阳光下矗着,窗户碎了一些,墙面上长着枯死的爬山虎,爬山虎的茎还在,但叶子全没了,只剩下一种像血管一样的、贴在墙上的网。一只野猫从一栋楼的门洞里窜了出去,它看了沈墨一眼,尾巴竖着,然后跑到隔壁那栋楼的阴影里,消失了。

他们找到了那栋楼。三层。水泥外墙。没有招牌。

楼前有一小块水泥地,地面上有几道车轮印,风化了,但还能看出是新轮胎留下的。这意味着这栋楼最近几个月还有车进来过。

一楼的门,铁的,虚掩着,锁是坏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可能是被人撬过,也可能是常年没用自己锈坏了。沈墨推开门,铁门发出一声拖长的,是那种电影里都会用的声音,但今天在这个无人园区,它听起来比电影里更刺耳。

我先进。沈墨说。

苏雪梅没有抢。她跟在后面,一手拿手电,一手拿数码相机。

一楼是一个大通间,大约八十平米,地面是水泥的,打扫过,但角落里有灰尘和碎纸屑。通间里摆着六张铁架床,两排,每排三张,跟部队的宿舍或者工棚的格局类似。床上没有被褥,但铁架的横杆上有磨损痕迹,是长期使用造成的。磨损的位置是有规律的,人睡过的地方,铁架上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金属,成一个椭圆形,大概是一个肩膀的形状。

苏雪梅蹲下来。她在第二张床前,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摸了一下床下面的地面,指尖沾到了一点深灰色的、像是机油的东西。她举起来给沈墨看。

这不是机油。她说,是凝固的血,很久了,已经氧化了,颜色才这么深。

沈墨拿了一个棉签,蘸了一下,封进物证袋里。

他们一张床一张床看。

第一张床,干净,除了铁架的磨损没别的。

第二张床,苏雪梅发现的那一点血迹。

第三张床,床头的墙壁上,沈墨用手电照了一下,有划痕。

不是自然的磨损,是人为的,用指甲或者硬物在水泥墙面上刻的。大部分是乱七八糟的线条,像是无聊时的涂鸦,或者焦虑时的发泄。一道,两道,三道,竖着的,像是在数日子,但数得不规整,有时候是一道,有时候是两道连在一起,有时候是斜着划过去的。大概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在同一面墙上,留下的不同的等待。

苏雪梅在另一张床的床头墙面上,发现了一个手印,很浅,是用沾了灰的手按上去的,五指张开,像一个伸出去抓什么但没抓到的姿势。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闪光灯打开,白光闪了一下,那个手印在白光里显得比刚才更清楚,像一只贴在墙上的、安静的、不属于任何人的手。

沈墨在第三张床前停下来了。

第三张床的床头墙壁上,大约距地面一米二的位置,有一行字。

不是涂鸦。是正式的、一笔一画刻出来的字。字很小,大约两厘米高,如果不凑近看会错过。但因为它是用力刻进水泥里的,所以即使在手电的角度变化中,它仍然显出比周围更深的阴影。

我叫李明辉 贵州镇远人 2026年4月

沈墨蹲下来。手电的光近距离照在那行字上。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是用力的,不是随手划的。是一个人,在一个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的环境里,想要留下痕迹,想要证明我来过这里。一种最原始的、不需要文化也不需要教育就能产生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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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辉。刘二牛在中转站里认识的人。苏雪梅刚刚从贵州带回来的名字。韩冰查到的2026年5月起消失。

而他在2026年4月,在这面墙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来处。

他知道。苏雪梅站在沈墨旁边,她的声音是轻的,他在等的那五天里,他知道后面要发生的事,不会是工作。

不一定。沈墨说。但他自己也不相信这句不一定,他说这句不一定,是因为他不想让苏雪梅在这个时候,把今天这个发现的重量全部接走。也可能他只是觉得自己离家远,想留个东西。

苏雪梅没有反驳。她蹲下来,跟那行字平视,把相机贴近,拍了三张近距离的特写。

像钱秀英在日记里写下外婆不是疯子。像孙丽英隔着走廊无声说出。像所有那些即将消失的人,都试图用最后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个标记,证明自己存在过。存在过的形式不重要,可以是一行字、一个手印、一封藏在书夹里的日记。形式不重要,存在过本身,才重要。

沈墨把手电照在那行字上,又拍了一张。然后他站起来。

二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锈了,锈是红褐色的,一握就掉一层粉。沈墨没握扶手,他靠墙走,左手贴着墙,这是他当刑警时养成的习惯:上不熟悉的楼,永远靠墙。

上了二楼,一个短的走廊,三间房,门都开着。

第一间。空的。水泥墙和地面。窗户封了,不是焊死,是用木板从外面钉上的,木板钉得很紧,只有几条缝,光从缝里斜着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条平行的、不太均匀的亮线。

第二间。一张铁床。墙上有挂钩,挂输液瓶的那种,挂钩还在,是不锈钢的,没生锈。地面的一个角落有一块颜色不同的水泥,比周围深一些,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然后干了,干的痕迹不是圆形,是不规则的,像是一摊液体在水泥地上流过,往低洼处汇,慢慢渗下去,风干。

苏雪梅没有用手碰,她拍了照,又用一个干净的棉签蘸了一下,蘸的时候她的脸侧过来,避开了棉签的方向,这是培训过的姿势。

第三间。

第三间跟前两间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