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工业区

门是关着的。沈墨用手电照了一下门,门下面有一道缝,大约两厘米,能看到里面的地面,白色的,不是水泥,是瓷砖。

他推开门。

墙壁是白色的,不是水泥,是贴了瓷砖,跟医院一样的白色方形瓷砖,每一块大约十五厘米见方,铺到天花板。地面也是白色的,但更耐磨,是医用环氧地坪。有排水口,两个,一个在房间正中,一个在角落,都是不锈钢的,格栅式的。天花板上有灯口,四个,大功率照明的接口,但灯被拆走了,只留下四个圆形的孔,孔里面的电线被剪断了,切口很整齐,是用专业工具剪的。

这间房曾经是一个手术室。

不是阳光医院那种正规手术室,是简化版,但基本功能齐全:瓷砖墙面便于消毒,地面排水口用于清洗,大功率灯口用于照明,墙角的电源插座是医用三孔的。挂钟的痕迹还在墙上,一个白色的圆环,比周围更白,挂钟被人取走了,但取走之前,它在墙上挂了很久。

张大山说他的手术是在阳光医院做的,他看到了无影灯上的阳光医院字样。但这个工业区的建筑里也有手术室,说明不是所有手术都在阳光医院内部完成,有些可能在这里做,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藏在废弃工业区里的。

两个手术点。一个在光明正大的三甲医院里。一个在暗无天日的废弃厂房里。

沈墨在第三间房里站了一会儿。白色瓷砖在手电的光里反着冷冷的光,这种不是温度的冷,是一种视觉上的、像冰的、让人本能起鸡皮疙瘩的冷。

苏雪梅在他身后,她举着相机拍了一组,四个角,天花板,地面,排水口,每一处都拍了正反两张。

沈墨蹲下来,用手电近距离照了一下排水口周围。

排水口的格栅是不锈钢的,但缝隙里有一点暗红色的、干涸的、渗进了瓷砖缝隙里的痕迹。

血。

不是一摊血,是很多次手术,清洗的时候,血水沿着地面的坡度往排水口汇,一次又一次,日积月累,在排水口的格栅周围,留下的一层薄薄的、洗不掉的、像锈一样的痕迹。

苏雪梅用医用棉签蘸了一下排水口边缘的暗红,封进了物证袋,贴上标签:日期、地点、采样位置。她的手没有抖,但她做完之后,抬头看了沈墨一眼,眼睛里有一种沉的东西,像是把刚才看到的全部,压进了那个眼神里。

出去。沈墨说。

他不是嫌脏。他是不想让苏雪梅在这个房间里多待。这种空间,待得越久,后面做梦的概率就越高。一个咨询师比一个刑警更知道梦境的力量。

他们退出第三间房。退出二楼。退出一楼,经过那六张铁架床,经过李明辉的名字,经过那只属于陌生人的手印。退出大门,铁门一声又拉回到虚掩的位置,沈墨没让它彻底关上,他想让风继续进去,让这栋楼不要在他们走之后完全暗下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站在围墙外面的马路上,阳光照在他脸上。十一月的阳光,不热,但亮,亮得让他眯了一下眼。

苏雪梅在旁边,脸颊有点红,是从冷的室内走到太阳下的那种血色,但她整个人是稳的,眼神里那种沉的东西还在,但她没有让它压垮自己。

沈墨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消息:

工业区找到了。一楼是中转站,六张床,供体等待区。二楼有一间简易手术室,白瓷砖墙面,排水口有血迹。墙壁上有一个消失者刻的名字:李明辉,与春晖劳务的档案和另一个证人(刘二牛)的证言交叉印证。

然后他发了第二条:

还有一件事。这栋楼的二楼有两种手术环境,一间简易手术室和两间术后恢复室。这说明不是所有手术都在阳光医院内部做,部分在这里做,可能是不够重要的供体,或者高风险操作在外面做风险更低。温良分了两个层级,VIP手术在医院里做,普通的在这里做。

周明的回复在五分钟之后:

收到。血迹取样了吗?

取了。但量少。需要法医做更完整的提取,还要测DNA,跟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比对。

我明天派法医队过来。今天先撤,别留太久。这种地方,人在里面待久了,气场不对。

气场不对。这是周明很少用的词,他是一个把所有事情都说得很实的人。他用这个词,是因为他自己也来过这种地方,他知道。

沈墨收起手机。

他最后看了一眼工业园。灰色的围墙。破碎的窗户。枯死的爬山虎,血管一样的网,贴在水泥墙上。一只不知道名字的野猫,可能是刚才那只,也可能是另一只,在墙头上走过,尾巴竖着,像一面小旗,它的爪子在墙头水泥上发出轻微的,然后它跳下去,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李明辉在一楼的墙上刻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刻完之后还能活多久。但他刻了。一笔一画。用一个他从家里带过来的什么东西,也许是钥匙,也许是硬币的边,也许是他自己的指甲。

我叫李明辉。贵州镇远人。2026年4月。

十二个字。一个人存在过的全部证据。

不是一张照片,他没有照片。不是一段视频,他没有手机。不是户口本上的那个名字,户口本上的那个名字会被周卫国从COTRS系统里改成脑死亡自愿捐献,会变成。

是他用力刻进水泥的这十二个字。

水泥不会改。瓷砖会被洗。床会被搬走。这栋楼有一天可能会被拆。但这十二个字,只要这面墙还在,它就在。

苏雪梅在车上没说话。沈墨开车,她坐副驾驶,手里捧着相机。她把今天拍的几百张照片翻了一遍,一张一张,看得很慢。看到李明辉那行字时,她停了,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翻过去。

回到工作室是下午四点。陆晚晴在门口等她们,她准备了热水,还有一份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小块,上面撒了一点点盐,是她以前在外面跑案子回来之后习惯吃的,盐能压住胃里的反胃。

苏雪梅吃了三块苹果。

陆晚晴没有立刻问。她让苏雪梅在沙发上靠了二十分钟,眼睛闭着,不说话。这是她跟督导学的,人从一个高强度的取证现场回来之后,身体需要二十分钟的减压期,不能立刻进入复盘。

二十分钟之后,苏雪梅睁开眼。

李明辉是真的。她说,他刻了自己的名字。

陆晚晴没有说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黄色图钉,递给沈墨。

沈墨走到软木板前。他把赵永昌(在逃)那枚黄色图钉旁边,又钉了一枚,纸条上写着:

李明辉 贵州镇远 2026年4月

五枚黄色。

软木板上,绿色和黄色并排,绿的是已经找到的,黄的是还在找的。

沈墨退后一步,看着软木板。

明天韩冰会过来,把刘二牛的口述记录和李明辉的情况整合进证据链。他说,后天法医队进工业区取样。下周我去秦若兰那边,拿手术记录的YG编号列表。

每一句话都是一件具体的事。他需要把接下来要做的一件一件说出来,让今天看到的东西有一个去处,不在脑子里转着,而是落地成一件能动手做的事。这是他作为一个前刑警学到的一个保护自己的方法。

陆晚晴点头。她在白板上的李明辉旁边,加了一行字:

2026年4月 工业区墙面刻名 待法医取样比对

字写完之后,她合上马克笔的盖子,的一声,跟昨晚沈墨合马克笔盖的声音一样。

工作室外面的巷子里,天已经开始暗了。冬天的下午,四点半就有了黄昏的颜色,梧桐树的枝桠在窗户外面,干瘦,光秃秃,但每一根枝桠的末端,仔细看,都有小小的、尚未鼓起来的、下一年春天的芽。

橘猫从棉帘底下钻出来。它走到工作室门口,蹲下,抬头看了一眼,又转身走回包子铺那边,尾巴卷着,一种我看过你们了,我知道你们今天回来了的姿势。

沈墨在桌前坐下来。他把今天拍的照片从相机里导到电脑里,一张一张分类,一张一张命名。李明辉的那行字,他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叫GZ-LMH-——贵州,李明辉,2026年4月。

文件夹建好的那一刻,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李明辉。我们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