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方案是在工作室的白板前敲定的。
乔楠用红笔在白板上画出三条线。第一条,电子厂一号车间,主攻解救;第二条,马跃住处,同步控制;第三条,千帆互动总部,数据保全。三条线必须同时收网,误差不能超过五分钟。马跃的手机与千帆的服务器之间设有一条自动心跳线,一旦马跃在被捕前按下按键,千帆那边的日志就会自动触发清理脚本。
“他当过十一年辅警,深知被捕后手机会被第一时间搜走,所以他绝不会把清空数据的开关设在手机上。”乔楠用笔尖点了点第三条线,“开关在千帆的服务器里,是一个定时任务,每隔两小时自动执行一次。上一次执行是凌晨两点,下一次是四点。四点之前如果我们无法物理控制那台服务器,脚本就会自动跑完。”
“四点整。”
“三路同步。”
他把白板笔搁在桌上,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离四点还有五个小时。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整排。橘猫蹲在门前的台阶上舔爪子,舔完后将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眯着眼望向巷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乔楠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韩冰发来的消息:电子厂外围热成像已更新,地下室的六个人体热源位置未变,最里面那个蜷缩着的姿势也没有动过。乔楠看了一眼便按灭屏幕,没有回复。这个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赘述。
周德胜是夜里十二点半赶到的。
他在服务区直接拦了一辆过路大巴。大巴并不进省城,但司机认识他——常跑这条线的货运司机,与周德胜在同一个服务区吃过无数次泡面。司机把他捎到了绕城高速出口,他凭着双腿走了四十分钟夜路,一路摸回清风巷。进门时,他身上还穿着跑车的工装,领口满是灰黑脏污,裤子膝盖处有一块新撕开的破洞,大概是下车时被铁皮挂的。可他手里那瓶矿泉水却一滴没洒。那是服务区买的,一路死死攥到现在,他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喝,那是留给小雨的。
这四十分钟的夜路,他走得极稳。急归急,可急也没有用。省城的夜路他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知道每个岔口往哪拐。夜风泛着凉意,路边的大排档早已收摊,只剩烧烤架的铁皮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路过一家尚未关门的便利店,脚步停顿了两秒,想再买一瓶水,迟疑片刻还是没进去——手里这瓶够了,不够,他可以不喝。
“沈老师。”他立在门口没敢深进。工作室灯火通明,窗台上的白雏菊在夜风里微微摇曳。前台桌上还摆着何秀云留下的半锅绿豆汤,旁边是苏雪梅的笔记本、沈墨的钢笔,以及那枚刚从软木板上拔下来的黄图钉。
“小雨……有消息了没?”
沈墨站起身:“今晚,就今晚。你先坐。”
周德胜在前台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把矿泉水小心搁在桌角。随后,他从工装外套的内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那是纸质照片,不是手机里的电子档,五寸大小,边角早已起了毛,背面还残存着从相册上撕下来的胶痕。照片上的女孩五岁上下,扎着两个小揪揪,穿一条红底白点的连衣裙,赤着一只脚,大概是跑丢了鞋。她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回头朝着镜头灿烂地笑,门牙少了一颗,漏着风。那是周小雨。
“她小时候爱笑,笑起来豁着一颗牙,自己一点不觉得丑。我跟她说小雨你牙掉了不好看了,她说不要紧,爸,它还会长出来的。我说人长大了牙就不会再长了,她说没事,那我就种一颗。”
周德胜把照片搁在桌上,用那双手指粗糙、常年握方向盘的手,一遍遍将翘起来的相角轻轻抚平。他的手有些发抖,倒不是害怕,而是开了一整夜车,肌肉还停留在引擎震动的余频里。
“她上小学时老师让写作文《我的爸爸》。她写:我爸爸是个开大车的,他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带我去吃小笼包。我同学的爸爸每天都回家,但是从来不给他们带小笼包,所以我觉得我爸爸最好。这篇作文老师给了八十五分,扣了十五分是因为跑题——题目叫《我的爸爸》,她写了一整篇的小笼包。”
“她妈走得早,那年她才十一岁。她妈走了以后,她就不怎么哭了。也不是真不哭,是不在我跟前哭,怕我瞧见了跟着难受。我每次跑长途出门,她都站在巷口送我,夏天冬天都一样。冬天穿一件红棉袄,冻得鼻子通红,手里攥着两个热包子,都是老张家的,一个粉丝的,一个豆沙的。粉丝的让我路上吃,豆沙的让我到了地方再吃。她说,豆沙的凉了也是甜的。”
他把照片轻轻推到沈墨面前。
“你看,她那个时候笑得多高兴,掉了牙也高兴。”
沈墨凝视着那张照片。照片里那个幼小的女孩还不知道,十几年后,她会被一家名为星耀传媒的公司,从超市收银台旁诱骗进一栋没有窗户的灰楼。她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工作叫“主播”,有一种合同叫“月薪八千包吃住”,有一种锁叫电子密码锁,有一种笑叫“被扣了两千块钱之后还要笑”。那时的她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笑,笑得豁着一颗牙。
小主,
“她还活着。”沈墨沉声道,“电子厂的人找到了,乔楠把地方围了,四点钟破门。她就在里面。”
周德胜低下头,将照片翻过去,又翻过来,嘴里反复念叨着那两个字:“活着……活着……”这张照片在他工装口袋里揣了大半年,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每次跟小雨通完视频他就翻出来看,看一回,心里的疙瘩就拧紧一分。今天,那个疙瘩终于不用再拧了。
窗台上的白雏菊在夜色中轮廓模糊,只剩一道白蒙蒙的影子。周德胜把照片放下,拿起来,又放下。随后,他拧开那瓶一路死死攥着的矿泉水,自己一滴没喝,倾倒进窗台雏菊的花盆里。干涸的泥土将水吸进去,发出嘶嘶的细响,犹如烧红的铁块淬了水。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膝并拢,双手规整地搭在腿上,一动不动——像极了在长途车站候车厅里等待末班车的旅客。车一定会来的,他知道,他只是等了太久,久到不敢再去听广播里的报站声。
陆晚晴端来一杯温水搁在他手边,没有多余的劝慰,只是在他斜对面坐下,默然相陪。
工作室的挂钟滴答走着,格外漫长。三点十几分时,周德胜突然打破沉默,问了一个与案情无关的问题:
“姑娘,你说人在那种地方待久了……出来还认不认得人?”
陆晚晴抬眼看他。
“认得。”她说,“可能需要慢一点。”
“多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