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电子厂的最后一夜

“看她,”陆晚晴声音很软,“也看等她的人。”

周德胜点了点头,再次把照片翻了个面,没有再追问。他听得出这个回答的分量,明白眼前这姑娘必然自己走过那条泥泞的路。不刨根问底,是一个跑了二十年长途的汉子特有的分寸。

离四点还有两个小时。

电子厂外围,乔楠布置的人员已全部伏击到位。热成像仪器再次确认,地下室至少存在六至八个人体热源,分散在三个房间内。其中一个热源位于地下一层最深处的房间,单一热源,呈蜷缩躺姿,膝盖顶着胸口,始终没有站立。这与此前线人王姐所说的“下车时腿有点瘸”完全吻合。在坐标图上,那个点被乔楠标记为醒目的绿色——“活着”。

与此同时,城北一栋中档小区三楼,马跃的住处外已布满便衣。马跃于深夜十一点进门后便再未外出,客厅灯光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韩冰监控着其手机的基站信号,未发现异常通讯。

千帆总部楼下,三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靠。带队的是网安支队副支队长老邵,手中紧握搜查令和数据保全令。二十六楼钟诚的办公室依然泛着灯光,那不是钟诚在加班,而是千帆紧急调来的外包法务团队正在连夜梳理“不知情”合规材料。整整三箱文件,每一箱封面上都贴着标签:《千帆互动内容合规存档·绝密。仅供内部法务使用,不得对外披露》。

凌晨四点整。

乔楠压低声音对着步话机吐出两个字:“行动。”

“轰”的一声,电子厂一号车间的铁门被破门锤猛烈撞开,地下室瞬间炸响一片尖叫。那不是恐惧的哭喊,而是被囚禁在黑暗中太久的女孩们突然看见曙光时的本能释放。有人在走廊里奔跑,不是向外逃,而是扑向彼此的房间。两名监工——一个光头、一个平头——当场被重压在地。他们的手机屏幕依然亮着,上面停留在加密聊天软件的界面,最后一条尚未发出的指令写着:*车到了,装,快装!*这是马跃发出的最后一条命案指令。

地下室走廊长约二十米,头顶两排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不稳的电流中忽明忽忽暗地闪烁,将墙壁上剥落的石灰映照得如皮肤溃烂的疮疤。空气中弥漫着密不透风的酸馊味,混杂着汗液、消毒水与隔夜方便面调料包的气息。每扇门下方的门缝里都塞着湿毛巾——不是为了防潮,是为了隔绝里面的呼救。

乔楠越过第一扇门,里面空无一人,只剩铁架床和墙角成堆的空水瓶。第二扇门内,两个女孩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看到警服后抖得愈发剧烈,她们分不清闯入的究竟是救星还是魔鬼。第三扇门里,一个女孩躺在铁架床上,手腕上缠着撕裂的床单,旧伤叠着新疤,眼睛像丹丹一样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却魔怔般一遍遍念叨着一串数字——那是她母亲的手机号。

乔楠带人继续向深处推进。地下室走廊两侧各有三间房,右侧最深处的那间门未锁。对方不是忘了锁,而是清楚里面的人根本跑不掉。乔楠一把推开门,手电筒与应急灯的红光交织着照入角落。

一个人蜷缩在墙角,马尾披散,光着双脚,左脚脚踝肿胀得与膝盖一般粗细。她的右手食指缠着一圈发黑的发霉纱布,不知挂了多久未曾更换。然而,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当强光照进来的那一刻,她没有像丹丹那样木然避开,而是死死盯着门口的那身警服。

她的嘴唇张了张,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啊”。

小主,

那是长期溺水的人,在濒死之际终于抓到一根稻草时发出的喘息。

“叫救护车!”乔楠头也没回,声音压得极低。他半蹲下身,将手电筒的光打在旁边的空墙上,避开周小雨的眼睛。他深知长期处于黑暗中的人承受不住直射的光芒。

周小雨没有躲闪。她的瞳孔慢慢收缩,从失焦到对焦,目光从警服移到乔楠肩膀上的外套。她猛地伸手攥住外套的领口,指节发白,力道大得像握着从井口垂下的救命绳,死也不敢松开。

“周小雨。”乔楠脱下警服外套披在她单薄的肩上,拧开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周小雨小口抿着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出的第一句话只有三个字:

“我爸呢?”

不问伤势,不问饥饱,她开口第一句话,问的是父亲。

乔楠喉头哽住,那句“你爸在外面等你”卡在嗓子眼里硬是没能说出来。他猛地转身对着步话机沉声道:“找到了。活的。”

步话机那头死寂了三秒,随后传来了沈墨压低的声音,简短有力:“收到。”

乔楠知道,那两个字旁边站着谁。他没有立刻让周德胜接听,这种情况必须先让医护人员处理伤势。他转头对周小雨挤出一个不太好看却极其真诚的笑容:“你爸在外面,等着你呢。”

城北,马跃家中。

便衣扣响了门,马跃主动开了门,没有反抗。他穿着一身灰色睡衣,一手提着手机,一手插在口袋里。便衣夺过手机时,屏幕尚未锁死,上面是一条群发失败的指令:全部清空,现在。

他低头看着冰冷的手铐铐住双腕,面无表情。干了十一年辅警,他见过无数人以这个姿势被带走,只是没想到这一次轮到了自己。

客厅很小,茶几上搁着半碗没吃完的方便面,汤汁早已凝固,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电视机开着静音,正播放着深夜购物广告。旁边沙发上,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辅警制服静静搭在上面,扣子朝上,不知是准备明天穿,还是准备再也不穿。

被押上警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昏暗的门,对着身边的便衣淡淡说道:“抓我是抓不完的。这条线上头还有线,你们拿我怎么办?”

便衣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按住车门框,掌心贴着他的头顶往下一压,动作轻得像是在照顾一位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