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总部二十六楼。
老邵带人推开法务外包团队的办公室门时,三箱“合规存档”刚好封箱完毕。盖章、编号、贴密封条,每一份材料都赫然标明《绝密·仅供内部法务使用》。里面充斥着钟诚过去三年间关于“技术中立”与“平台注意义务”的汇报原件,律师团队连夜将其整理成型,准备在四点半直接提交法院,试图将千帆撇得干干净净——“本公司对金盾安防的违法行为毫不知情,灰色流量系金盾独立操作,平台已尽合理注意义务。”
纸箱还没来得及运走,老邵已将搜查令重重拍在箱顶。
“这些不用你们交了,我们替你们交。”
外包团队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边眼镜,领带歪斜,桌上三杯浓缩咖啡纸杯叠成了小塔。看见搜查令时,他连手都没抖一下——并非心理素质过硬,而是此类脏活见得太多,早已麻木。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专业得像是在确认合同条款:“需要我们配合什么?”
清晨五点。
天边泛起第一道灰蓝色的晨光,从省城西山方向漫过来,漫过电子厂的铁皮屋顶,漫过千帆二十六楼的落地玻璃,也漫过城北老旧写字楼的窗户。金盾安防磨砂玻璃门上,“文明经营户”的铜牌在晨风中微微晃荡。
工作室里,沈墨的手机骤然响起。
他接通,乔楠的声音从震动膜里传出:“沈墨,人找到了。活着。”
沈墨将手机搁在桌上,按下免提。
周德胜猛地站起身,双腿剧烈发软,却又硬生生站住了。他双手死死撑着桌沿,不小心撞翻了那杯凉茶。茶水顺着木质桌面的纹路漫开,一滴滴砸向地板。他顾不上去擦,只是颤抖着贴近手机:
“能……能让我看看她不?”
这句话是对着手机说的,声音仿佛从极深的井底一截截拽上来,字字句句都带着泥土的沉重。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凝滞。乔楠的呼吸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极为微弱、气力不足却吐字无比清晰的声音:
“爸。”
工作室瞬间归于死寂。外面的市井杂音——街角笼屉的汽笛声、树梢的鸟鸣、电脑风扇的嗡嗡声——仿佛全被隔绝在了一张厚重的水膜之外。
“爸……我出来了。”
周德胜嘴唇剧烈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口憋了大半年的浊气猛地吐了出来。他用双手将手机死死贴在耳畔,浑身发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声音大一点,电话那头的人就会碎掉:
“爸在这儿……别怕。”
窗外,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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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树叶在晨光中泛着翠绿,一层层推开暗沉。橘猫从台阶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轻盈地走到桌脚边,蹭了蹭周德胜的裤腿。窗台上的白雏菊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纯白,第一缕晨曦打进房间,映照在软木板上的那排黄图钉上。
沈墨从盒子里捡出一枚绿图钉,将代表周小雨的那枚黄图钉拔下,把绿色的重重按进同一个孔眼里。随后,他拿起茶杯旁属于丹丹的那枚黄图钉——前天张桂芳拔下来放在这儿,说等女儿清醒了亲自钉上去。沈墨在掌心攥了许久,冰凉刺骨,他没有替她钉,只是将其放回原处,摆正针尖。
那一枚依然是黄色,但旁边这枚已经变绿。总有一天,会轮到她的。
沈墨拿起红笔走至白板前,在标有“007”的红圈上划下一道重重的斜杠,并在旁写下两个字:活着。
写完,他回头望向巷口。老张头的蒸笼在五点半准时冒出白汽,蒸腾了半条街。这条巷里的人做的都是最笨的事:写笔记、择豇豆、跑大货、半夜出摊、凌晨烧水,或是将自己的旧棉被裹在刚从地下室救出的姑娘身上,对她说句“别怕”。可正是这些笨人做的笨事,将那些差点被彻底“处理”掉的人,一个一个接了回来。
橘猫跳上窗台,衔起一片掉落的雏菊花瓣,又轻盈跃下,将花瓣稳稳搁在沈墨的笔记本封面上,宛如献上一朵花。
沈墨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钢笔,默然无语。苏雪梅从电子厂赶了回来,在前台旁坐下,将一个封好的证物袋轻轻放在桌上。袋子里是一小片折断的指甲盖,是在电子厂地下室铁锈床头捡到的。与401室那张铁架床如出一辙,在同一个角度,抠出了同一行字:我想回家。
以前,这行字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今天,铁门是用手铐钥匙打压开的。
案子破了,人救回来了,但最硬的那层壳依然横亘在前。钟诚的律师团队赶在四点前准备好了全套“不知情”文件,试图将所有刑事责任推给金盾安防与前辅警马跃。三箱纸质材料,每一页都有钟诚签署的“合规”“降权”意见,如今被封进千帆法务部的防弹玻璃柜里,准备在法庭上伪装成“合理的商业判断”。乔楠扣下了服务器,但纸上的字并不在服务器里,而在辩护律师的攻防策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