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前你说有人留了路标。”瘦汉脸色发白,却还是说下去,“我们到了旧观,路标只到塌口。下面那些新脚印,不是我们踩的。”
“拿钱搬东西,别替自己找事。”
瘦汉抿住嘴。
陈望却从这几句话中听出另一层。
从瘦汉的话里,陈望只能确定严骁循着别人留下的路标进来,而留标记的人没有在旧观等他。那人或许是严骁雇的探路者,也可能只是按同一份凭信先行。至于严骁为何不肯多谈,陈望无法断定;只是他先前那份急切,看起来除了买卖收益,也可能来自已经落后于先进去的人。
“先止住外泄。”温守拙道,“东西原位封存,等人来查。”
“等多久?”
“讯符发出以后,最近的巡守若在路上,一两日。”
“若不在呢?”严骁反问,“三日,五日?买家给我的期限只到后日。你要等人,我丢的是一条进坊的路。”
“你丢一笔买卖,附近村子少喝几日脏水,怎么算都不亏。”
“话说得轻巧。”严骁的目光落到温守拙右臂,“你来这里,是为了救谁?若等来的巡守把东西全封走,你那只手怎么办?”
温守拙的手背微微绷紧。
严骁看见了,语气反而缓下来。
“我不白拿。能压伤势的那份,归你。其余我按买价折银,再给一成辛苦钱。你们只要退到门外,别妨碍我依图起物。”
他说到“你们”时,目光在陈望身上停了一下。
“安济行的小学徒也有份。你掌柜近来为药材货路吃了不少亏吧?银子拿回去,总比带一身灰气回去强。”
陈望没想到严骁还记得自己。
在县里几次碰面,对方多半连正眼也没给过他。如今一句话却同时点出安济行、货路和钱,让陈望觉得对方来前至少打听过铺里的近况。
“严东家打算给多少?”陈望问。
严骁身后的瘦汉朝他看了一眼,眉梢抬起,很快又低下头。
“看你们让出什么。”严骁道,“若只是走路钱,五两。若能说明这里的机关怎么动,十两。若知道被带走那枚石环在哪,另算。”
五两银子不是小数。陈望替安济行干上许久,也未必能把这么多钱完整攒下。
可严骁把价说得越细,越让陈望怀疑他并不知道缺失构件的去向。
“托你收货的人,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三样东西分别在哪。”
严骁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陈望心里有了数。
那张委托纸上有图、有尺寸、有期限,却未必写了确切地点。严骁掌握石门岭这条路,应当是靠别的消息拼出来的。甚至提前进来的人,也可能只拿走了其中一件。
“买家只管验货。”严骁道,“替人把东西找出来,是我的本事。”
“那图呢?”温守拙问。
严骁从油布袋里又抽出半张硬纸。
这张纸比前两页旧,像从册子上撕下来的。上面没有字,只有三重断弧和几个小箭头。纸角盖着一道极浅的印记,三道断弧围住中央一点,墨色已经被油污晕开。
严骁将它平放在木箱顶。
“这不是收货清单,是用法。”
灯焰正好照到纸面。
陈望看清以后,先看石台,再看图。
图上三处圆位与石室里的布局几乎一致。靠入口的一处标着向内的短箭,左侧一处有两道弯线,右侧那处则画了向外的长箭。若只看位置,前两处都对得上。
唯独右侧有些不对。
右侧圆位周围的石面磨得最深。靠近外缘的旧痕层层叠叠,像某件东西长久朝内承力,又一次次被推回原处。若那里真是向外取物的位置,受力痕不该全压在相反的一侧。
陈望没有立即开口。
他如今能引导一点灵气,不等于看一眼便能明白古老结构。衣内铜盘也只是安静贴着胸口,没有替他给出任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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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绕开地上的绳结,走到石台斜侧。
严骁抬眼:“看懂了?”
“没看懂。”
“没看懂还看这么久?”
“图画得比石头干净。”陈望道,“想看看少了什么。”
宽脸汉子忍不住咧了下嘴,又赶紧低头。
严骁倒没生气:“少了什么?”
“右边这道箭头,画的是向外?”
“取出。”
“取什么?”
“该取的东西。”
“买家说的?”
严骁手指在硬纸边缘轻敲一下:“图上已经画了。”
陈望转向温守拙:“先前那块弧石,被撬时是不是朝外翻?”
“是。”
“翻开以后,漏得更快。”
“也是。”
严骁皱起眉:“你想说图是假的?”
“我不知道。”陈望道,“只知道有人照着向外撬过,结果不太好。”
“那是因为东西没齐。”
“也可能是方向不对。”
“一个连机关都没见过的学徒,凭一道磨痕判断方向?”严骁向前半步,“陈望,你在安济行分旧料,见过有人把磨损看反么?”
“见过。”
“谁?”
“我。”
严骁顿住。
陈望说的是实话。他第一次接触那些异样痕迹时,也把残留当成了东西本身,后来才一点点分清磨损、沾染和变化不是一回事。
“所以我没说自己一定对。”陈望继续道,“只是这地方已经漏成这样,再试错一次,未必还有木楔可补。”
严骁眼底多了一分打量,停在陈望身上的时间也比先前更长。陈望猜测,对方这才开始把他当成谈判中需要留意的人。
“你不肯说会怎么动,又不肯让我动。”他道,“想拖到巡守来,把东西和人一起交出去?”
“我想先活着出去。”
“那就更该快。”
严骁抬手示意。宽脸汉子把木箱上的铜扣逐个打开。
箱里不是兵器,而是几捆干布、两只窄匣、一卷细绳和几件包得严实的旧物。最上面那只窄匣正是先前露过一角的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