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铁柱来早了。
歪树下,他拖着腿站得笔直,像怕人看他瘫。手里捏着纸片,纸片上两个圆点,旁边多了一道歪歪的竖线——竖线浅,像下笔时手抖。
“两点,问抄件。”张伟看完,“竖线呢?你看清是烈阳?”
“红布条,臂上。两个人,进了镇东客栈。”铁柱说,“我没跟进去。跟进去腿慢,会被看穿。”
“对。不跟。”张伟丢给他三成碎渣,“今日工钱。多的一成,奖你没瞎画。”
铁柱握渣,忽然跪下一条腿——瘸的那条跪不利索,像砸在地上。
“老板,”他抬头,眼红,“收我当徒弟吧。我不白跟。端茶、看门、替你挡刀都行。我外门三年,阵基、杂役都干过,不纯废物。”
张伟退半步。
退不是怕脏。是怕名分。
“起来。”他说。
“我不起来。你不收,我就跪着。”
“跪着也没用。”张伟声音平,“我说过:叫师父,当日结清。你现在叫了,账结了。渣你拿走,契作废。走吧。”
铁柱愣住:“我……我是真心的。”
“真心更危险。”张伟蹲下,平视他,不扶他,“真心会把买卖做成宗门。宗门要名录、要规矩、要你死也得先报备。我不要。你腿就是被名录害的——床位比你金贵,记得吗?”
铁柱嘴动了动,没出声。
“起来。”张伟又说一遍,“你要工钱,我给。你要靠山,没有。我靠自己,你也靠自己。顶多互相雇。雇得成,是生意;雇不成,是路人。路人比师徒干净。”
铁柱慢慢起来。起来时膝盖磕响,响得他脸更红。
“那我还算你的人吗?”他问。
“不算。”张伟说,“算我的工。工做完,你是你。你想走,现在就能走。走了别回头说‘你欠我收容’。收容是善堂的话。我不是善堂。”
铁柱咬牙:“……我继续干。不叫师父。叫老板。”
“成。”张伟把工契从袖里抖开,指第五条,“再按一次。按完,今天这出作废,当放屁。以后再跪,跪一次扣三天钱。”
铁柱按了,黑印叠在旧印上,更黑。
“还有。”张伟收契,“别在伤残堆吹‘我有老板了’。吹了,有人会顺着你找我。找到我,你第一天就失业——不是我开你,是我死了你也没工钱。”
“我不吹。”
“最好。再有人劝你‘跟我入宗有肉吃’,你怎么答?”
铁柱一怔,随即冷笑:“入过。肉在别人碗里。我碗里是药渣。”
“答得好。”张伟说,“就这么答。别把我供出来当反例。反例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