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教皇宫广场。
台子上,塔列朗清了清嗓子。他要开始念教谕了。
台子下面,人山人海。
人群最前排,是阿维尼翁的贵族和大商人。他们穿着最好的皮裘。手里拿着写好数字的纸条。纸条上是他们准备买多少张船票的数字。他们互相不看对方的纸条。谁买多少,是秘密。谁比谁买得多,也是秘密。
第二排,是行会的头目。羊毛行会。皮匠行会。金匠行会。他们没有贵族有钱,但他们凑一凑,一百金弗罗林一张的头等票,也能凑几张。
第三排开始,就是普通的城市中产。他们买不起头等票。他们盯着塔列朗的手,等着听有没有更便宜的分档。
再往后,是市井百姓。他们连三档最便宜的都买不起。他们只是来看热闹。看这场盛大的仪式。看真的会不会有一艘船,从教皇宫广场底下开出来,把有钱人载走。
杜朗也在人群里,没往前挤。
他站在最外围,不打算买票。毕竟他也买不起,只想来看看。
他儿子小杜朗被他姨妈抱着。三十岁的傻儿子,坐在姨妈的膝盖上,手里还是那个木头小马。
“爸爸。”
“嗯。”
“那个大画上的是什么?”
“是船。”
“船里有什么?”
“有活人。”
“那船外面呢?”
杜朗看了一眼那幅巨画。画上的船在正中央。船外面是海。海里没有别的。
他没回答儿子。
台子上,塔列朗展开了教谕。
“奉上帝之名……”
风把塔列朗的红袍吹得鼓起来。
台子后面的小帐篷里,克雷芒坐着,戴着三重冕。他从帐篷的缝隙里往外看。他看见了台子下面密密麻麻的人。他看见了那些举着纸条的手。他看见了那幅巨画上的方舟。
想笑。
他这一辈子。修了一座宫殿。养了一群情人。任命了二十五个枢机。教皇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
到头来。
他连一张船票都买不起。
……
台子的更后面。
一个矮矮的老头,靠着一根柱子站着。
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袍。
埃塔诺一早说自己身体不适。其实他好得很。他就是不想上台。他不想跟塔列朗站在一起。他不想跟那幅假到掉牙的方舟画站在一起。
但他还是来了。躲在柱子后面。他要看。
他看着台子下面那些举着纸条的手。他看着那些排着队等着交出祖产换一张纸的人。他看着阿维尼翁的百姓怎么一个一个变成疯子。
他把手放在胸口的十字架上。
没有祷告。
就把手放在那里。
他知道自己老了。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他知道这场瘟疫来了,他大概是要死的。他从马赛回来的消息一传到他耳朵里,他就知道,他这次要死在阿维尼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