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乌贝蒂诺兄弟。”
“我在说区分。”
乔瓦尼竖起两根手指。
“区分‘信仰错误’。和‘行为犯罪’。”
他指了指那摞裁决法庭的卷宗。
“以利亚被判了终身劳役。你们以为他是因为相信‘血的洗礼能代替圣餐’被判刑的吗?”
“错。”
“他是因为打死了纳博讷集市上的犹太商人。是因为砸烂了工场主的织机。是因为撕毁了劳工契约!”
“他的信仰是错的。但他受罚,是因为他破坏了人与人之间的公共秩序!”
“如果明天。有一个普通的鞭笞派信徒。他相信抽打自己能上天堂。”
“他待在自己的屋子里,或者待在不挡着马车的荒地上。”
“他只鞭打自己。他不攻击别人。他不撕别人的契约。他不抢面粉。”
“他有权继续鞭打自己,就算他的背烂了也没人在乎。”
乌贝蒂诺憋得眼眶通红。
“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鞭笞派是异端!是不洁的!魔鬼的毒液会通过这种纵容,流进每一条干净的河流!”
“我知道鞭笞派是异端。”
乔瓦尼摊开手。
“但一个鞭打自己的异端,不打扰任何人。”
“他不妨碍商队通行。他不影响银行结账。他不减少小麦的收成。”
“教会没有资格因为他脑子里的想法去烧死他。”
阿德里安抓住了这个极其危险的逻辑缝隙。
“好!您刚才说‘信仰错误’和‘行为犯罪’分开。好!”
“那信仰本身呢!”
“一个人脑子里信了异端。这难道不是罪?!”
“教会一直教导,信仰是通向救恩的唯一途径。错误的信仰,本身就是最大的罪恶!”
乔瓦尼没有退缩。
“错误的信仰,是错误。”
“不是罪。”
“罪是行为。信仰,是心灵的事。”
阿德里安几乎要跳上桌子。
“这是彻底的异端邪说!教会法,格拉提安《教令集》都在教导我们,必须惩罚信仰的偏离!”
“是吗?”
乔瓦尼靠回椅背。
他看了一眼坐在长桌右侧、隐形人般的中年胖子。
巴托洛。
博洛尼亚大学法学博士。全欧罗巴最顶尖的教会法与罗马法双料大师。乔瓦尼花重金挖来的私人法律顾问。
“巴托洛博士。”乔瓦尼端起酒杯。“请你念一下《教令集》的原文。”
巴托洛不慌不忙地解开随身携带的皮卷筒,清了清喉咙。
“格拉提安《教令集》,D.45 c.5。”
“原文如下:”
“无人可被强迫相信,因为除非愿意,无人能信。”
阿德里安愣住了。
乌贝蒂诺也愣住了。
“这不是我发明的。”乔瓦尼说,“格拉提安。这位教会法之父。在两百年前就把这句话写进了我们引以为傲的教会法。”
“外在强制可以迫使人做出某种外在服从或口是心非的表白,却不能制造真正的‘信’。”
乔瓦尼环视着长桌。
“你们烧了三百年的人。”
“你们烧的是教会法本身。”
阿德里安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拼命在脑子里搜索反击的词汇。
“陛下……这……这不能这么解释!”
“格拉提安是法学家。不是神学家!他在编纂《教令集》的时候收集了太多互相矛盾的条文。这只是其中一条!”
“好。”
乔瓦尼点点头。
“你说他是法学家不够格,那我们就请神学家。”
乔瓦尼自己从桌子底下抽出另一卷羊皮纸。
“德尔图良。”
“比你们奉若神明的奥古斯丁还要早两百年。”
“早期教会最伟大的护教神学家。”
乔瓦尼展开羊皮纸,念道:
“按照人类法和自然法则,每个人都有权崇拜他所信仰的;一个人的宗教既无损也无益于他人。用暴力强制宗教,不是宗教行为,因为宗教应当出于自愿,而非被迫。”
乔瓦尼念完,把羊皮纸扔到长桌中间。
“阿德里安枢机。如果你承认强制信仰不是宗教行为。那教会用火刑柱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坐在末端的洛伦佐修士低低咳嗽了一声。
老审判官无奈道:
“陛下……德尔图良在晚年,加入了孟他努派。那个派别极度狂热……他并不完全算是正统。”
“我知道他加入了孟他努派。”
乔瓦尼看着洛伦佐。
“我今天是在审判他是不是异端吗?”
“我是在引用他的逻辑。”
“他的论证是否成立,比他死前脑子里信了什么派别更重要!”
一直在看戏的塔列朗枢机,此时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
“洛伦佐修士。德尔图良那句‘一个人的宗教既无损也无益于他人’。可是被历代教会法学家反复引用过的。”
“法庭上讲证据。他的话,是有效证词。”
阿德里安气急败坏地转向洛伦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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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接受这个?!你这个烧了一百六十四个人的审判官,接受异端的言论不是罪?!”
洛伦佐沉默了很久。
他枯槁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德尔图良说强制宗教不是宗教行为。”
“他的逻辑……成立。”
“但陛下。”洛伦佐满脸固执。“教会不是为异端辩护的律师机构。教会是扞卫真理的堡垒!”
“扞卫真理。用真理的方式。”
乔瓦尼毫不留情地顶回去。
“用火。用剑。用酷刑。那是恐惧。不是真理。”
“德尔图良在那篇文章的末尾,还写了一句话。”
“没有任何人,愿意被违心地敬拜。”
这句话杀伤力太大了。它把教会三百年来用暴力维护统一的遮羞布撕得粉碎。你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让他喊主的名字,主觉得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