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咬破了嘴唇,他不甘心,他身后的整个旧世界都不甘心。
“你引德尔图良。好。”
阿德里安双手猛地拍在桌子上。
“那我引保罗!”
“《提多书》第三章第十节!保罗说:‘分门结党的人,警戒过一两次,就要弃绝他!’”
“这是使徒的原话!弃绝他!不是容忍他!”
乔瓦尼眼皮都没抬一下。
“提多书三章十节。背得很熟。”
“但阿德里安枢机。同一封书信。第九节。保罗怎么说的?”
阿德里安卡壳了。
乔瓦尼冷冷替他背了出来。
“要远避无知的辩论和家谱的空谈,以及纷争和因律法而起的争吵,因为这都是虚妄无益的。”
乔瓦尼看着阿德里安的眼睛。
“保罗叫我们避开无益的争吵。你却要用保罗的话去把争吵的人烧死。”
“你若要用保罗的刀,我就可以用保罗的盾。”
乌贝蒂诺修士在一旁痛苦地捂住了脸。
“陛下……您一直在用法律和修辞拆解经文。”
“您不是在讲神学。您是在讲诡辩的法理。”
“那我就讲神学。”
乔瓦尼转头看向巴托洛。
“拉克唐修。《神圣教规》第五卷。”
“巴托洛,念。”
巴托洛在桌子上翻找了一下,抽出第三份羊皮卷。
“拉克唐修。公元三世纪神学家。被誉为基督教的西塞罗。”
巴托洛用平稳的语调念出那段震撼中世纪的神学判词:
“宗教不能用杀人来扞卫,而要用殉道;不能用迫害,而要用忍耐;不能用罪行,而要用信仰。” 联盟书库
“如果你试图用酷刑来扞卫宗教,你不是在扞卫它,而是在玷污它、践踏它。”
神学厅里的烛光闪烁了一下。
安静了足足十次心跳的时间。
乔瓦尼接过巴托洛的话。
“拉克唐修还说了一句话。我不用看羊皮纸,我背给各位听。”
他站起身,笼罩着对面的旧时代残党。
“唯有宗教,是自由安居之所。”
“因为它是所有事物中最出于自愿的,任何强制都无法强加于人,使人敬拜他所不愿敬拜的。”
乔瓦尼眼神扫过阿德里安、扫过洛伦佐、扫过乌贝蒂诺。
“三百年了。”
“各位主教。各位修士。”
“教会用异端裁判所、用火刑、用杀人来扞卫的。”
“到底是宗教。”
“还是教会的权力?”
阿德里安脸色惨白,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倒在地上。
“这是亵渎!你身为圣座,却在质疑圣座的合法性!?”
“这是拉克唐修。”乔瓦尼冷冷地说。“你要定他异端吗?”
洛伦佐修士低低叹息了一声。
“拉克唐修的着作被我们当成珍宝,在修道院里保存了一千年。”
“保存了一千年。然后忘记了一千年。”乔瓦尼一针见血。
乌贝蒂诺修士站了起来,指着那些羊皮卷。
“您引了德尔图良。您引了拉克唐修。您引了格拉提安。”
“但您引的,都是罗马帝国末期的护教传统和后来的法学传统!”
“教会还有一个传统。那个真正流着血的传统!”
“修道传统。苦修传统。教父传统!”
乌贝蒂诺逼视着乔瓦尼。
“那个传统说:异端是灵魂的瘟疫。一头染病的羊,必须被隔离,必须被驱逐,否则整个羊群都会死!”
乔瓦尼点点头。
“好。那我们说教父传统。”
“安布罗斯。”
“奥古斯丁的老师。米兰主教。”
“公元385年。高卢的主教们要求皇帝处死普里西利安派的异端。”
“安布罗斯怎么做的?”
“他拒绝与那些主张处死异端的主教共融!他愤然离开了高卢!”
“他没有烧任何人!”
乌贝蒂诺咬着牙:
“安布罗斯是米兰主教!他有世俗的权力,他可以用法律!”
“他有权力,但他选择不用权力去杀人!”
乔瓦尼翻开桌面上的另一页羊皮纸。
“阿塔那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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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西亚信经最伟大的扞卫者。正统神学的基石。”
“他被阿里乌派异端迫害了一辈子。被流放了五次!差一点死在沙漠里。”
“他最有资格要求皇帝立起火刑柱。他最有资格把那些异端全部绞死。”
乔瓦尼看向巴托洛。
“巴托洛。阿塔那修斯说过一句什么?”
巴托洛念道:
“真正宗教的本质,不是强迫,而是说服……”
“基督说:‘若有人愿意跟从我’,他没有说’若有人被迫跟从我‘。”
乔瓦尼合上羊皮卷。
“这是阿塔那修斯。五次流放。被异端差点折磨死的人。”
“但他没有要求皇帝杀人。因为他知道基督没有说,‘若有人被迫跟从我’。”
洛伦佐修士靠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阿塔那修斯……确实没有要求处死阿里乌派。”
“那是他的软弱!”阿德里安还在做困兽之斗。
“那是他的信心!”
乔瓦尼的声音盖过了阿德里安。
“他相信真理自己能站住!他相信麦子最终会结出麦穗!”
“真理不需要火刑柱扶着!”
“需要火刑柱扶着的,只有你们那脆弱不堪的世俗权力!”
神学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