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塔列朗还在不紧不慢地擦汗,阿德里安、洛伦佐、乌贝蒂诺,全部哑口无言。
用神学打败神学。用教父打败教父。乔瓦尼把这座名为“火刑”的堡垒,从地基上全部拆成了碎片。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旁听席上,穿着考究天鹅绒罩袍的彼特拉克,站了起来。
“五年前。” 联盟书库
“在您的书房里。您对我说’欲望驱动历史‘。”
“现在,在神学厅里。您对着枢机主教和法学家说’自由信仰。良心不可强迫‘。”
“佛罗伦萨人。”
彼特拉克盯着乔瓦尼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乔瓦尼转过头,看着这位旧时代最好的朋友和最大的质询者。
“都是。”
“五年前是。今天也是。”
乔瓦尼没有任何掩饰。
“因为这两者,在我的账本上,是一回事。”
“强制信仰产生的是什么?”
“奴隶。”
“你把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们干活,逼他们信教。奴隶为了不挨鞭子,只会磨洋工。奴隶的效率极低。”
“自由信仰产生的是什么?”
“契约工。”
“你告诉他,信什么随你。但你要干活。干了活给你金券,干得多给得多。他为了买面包,为了买块地,心甘情愿去织机前站十二个沙漏的时间。”
“契约工的效率,高三倍。”
彼特拉克瞳孔剧烈收缩。
“三倍?这个数字……从哪里来?”
“从我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账本里!”
乔瓦尼拍了拍手边的圣经。
“一个自由人一天织的布,比一个奴隶三天织的还多!”
“你让他自己决定命运,让他心甘情愿地在契约上按手印。他一个人,顶三个。”
“彼特拉克。我不是在发善心。我是在计算。”
彼特拉克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
“所以……”
“你的神学,其实是你的账本的延伸?”
“你刚才那番伟大的、足以载入史册的自由言论。不是因为你悲悯,而是因为你算好了账?!”
乔瓦尼没有否认。
“但巧合的是。我的计算结果,和这本福音书的结论。完全一致。”
“德尔图良。拉克唐修。安布罗斯。阿塔那修斯。”
“他们不是账房。他们是圣徒。但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人不能违心地敬拜。”
“而我的账本告诉我:人不能违心地劳动。”
乔瓦尼看着彼特拉克。
“两个完全不同的结论起点。”
“却得出了同一个前提:人,必须是自愿的。”
彼特拉克沉默了。
他想起了五年前,在那个书房里,乔瓦尼对他说的那句“我不是好人”。
现在。
他发现。
乔瓦尼的“坏”,比任何教条主义者的“好”,都更加诚实。更让人无法反驳。
因为这坏,顺应了人性里最底层的规律。
乔瓦尼没再理会彼特拉克,对坐在角落里的书记员马里奥下达命令。
“记录。”
马里奥赶紧提起羽毛笔,蘸满墨水。
“以阿维尼翁教廷的名义,拟定《良心与秩序敕令》雏形。”
乔瓦尼语速极快。
“任何人。不论其信仰是否正统。只要他不破坏公共秩序,不违背商业与劳工契约。即有权利在教会法院寻求人身与财产保护。”
阿德里安绝望地喃喃自语:
“你……你这是要把神圣的教会……变成一个全是铜臭味的市场……”
“不。”
乔瓦尼双手撑在阿德里安面前。
“这是把教会从火刑柱的灰烬里,救出来。”
“火刑柱烧的是异端。但也烧干了教会的信用。你们烧了三百年,结果是全欧罗巴一半的人认为教会是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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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乔瓦尼直起身。
“我要让教会成为律师。”
“律师?”阿德里安听不懂这个词在这个语境里的意义。
“律师不审判。律师只负责程序。负责在契约纠纷里赚钱。”乔瓦尼说,“至于灵魂的审判…”
乔瓦尼看了一眼桌上的圣经。
“那是上帝的事。等末日到了,让上帝自己去拔稗子。”
会议结束。
神学厅的大门被推开。
闷热的空气涌进来。几个枢机和修士逃难一样离开了这个让他们窒息的房间。
彼特拉克走在最后。
黄昏的光打在他的天鹅绒罩袍上。
当晚。
彼特拉克在自己那本从不离身的日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
墨水浸透了纸背。
“我今天见证了一件比教皇加冕都更疯狂的事。”
“一个佛罗伦萨的账房,引了德尔图良、拉克唐修、安布罗斯、阿塔那修斯、格拉提安。”
“五个人。五个世纪的智慧。”
“他用神学给全欧罗巴的异端留了一条活路。”
“不是因为他爱异端。也不是因为他宽容。”
彼特拉克的手在发抖。
“是因为他算清楚了一笔账:自由的人,比被烧死的人更好管,也更能赚钱。”
彼特拉克合上日记本。
“他用最肮脏的动机,完成了最神圣的救赎。”
“上帝啊。如果这就是你要的秩序。那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